花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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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牛红
一九八七年盛夏，暑气蒸腾。为圆一场迟来的大学生梦，我离开执教的山乡初中，第一次踏上西行的列车。心底念叨了千百遍的黄河，是我此行最执拗的向往！那个一念起它便心潮翻涌、魂牵梦萦的名字，终于要亲眼相见了。
放下教鞭，暂时离开三尺讲台，在个别安于现状的同事不能理解的满眼诧异神情中，我背负起沉重的行囊，抱着平生第一次将要实现的梦想，年轻气盛地独自一人踏上西去省城兰州的列车。凌晨两点多，第一次出远门、涉世未深且缺乏应变经验的我，在睡眼朦胧中竟酣然沉睡，以致于小偷将我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在夏关营小站留下了狼狈的印记。
下火车后，去省城师范大学的车费及旅程颇费了一番周折……我终生感谢当时素昧平生、后来知晓竟是同班同学的老大哥肖志锋，他来自长庆油田钻二部子弟小学，帮我解了燃眉之急。
到省城师大报到注册、安顿好行李住处之后，我们便迫不及待直奔安宁区黄河岸边。我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迟迟不敢将赤足插入黄河。浊浪奔涌，卷着千年的风尘，涤荡着我一路奔波的疲惫与心底的焦灼。我曾妄想丈量河面的宽度，一次次抬手丈量，终究只是徒劳。那一刻我才真切懂得，黄河的辽阔，从来不是肉眼可以度量的。年少轻狂的我，第一次惊觉自身不过沧海一粟，万千心绪，竟同这接天的浪涛一般漫无边际。初出茅庐、狂妄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渺小得竟如沧海之一粟，我心中的感慨一下子多得竟如同这波浪接天的黄河水一样。
就是这条在中国的或是世界的地图中，弯曲成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几”字形曲线，而活生生的她，因其桀骜不驯的性格，能在世纪初村庄、世纪末城市的屋舍和楼群顶上行走，蔚然而成一种“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恢宏气势。在中华上下八千年的民族史册中，既演出过一幕幕的悲剧，又孕育过一幅幅的壮伟，千古多少风流人物，被滔滔黄河水一个个推上时代的浪尖，又随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流逝一去不复返。黄河以其壮阔的雄姿，构成中华民族勇敢坚毅的象征。
远去了鼓角争鸣的激烈拼杀，远去了黄河水车吱吱呀呀转动的呻吟，远去了黄河纤夫呐喊的强劲号子。真的面对黄河，我却没能坐于神出鬼没的羊皮筏子里去汹涛咆吼中遨游，更没能枕于黄河的浪尖上去漂流九曲十八弯河套……“不到黄河心不死”，因到过黄河，又因世事之复杂艰难、成事之不易，就该心灰意冷、甘愿沉浮而死心踏地了吗？恐怕这不是有着勤劳勇敢的传统美德和积极进取精神的中华民族的本意和初衷吧！
时隔十年之后的1997年盛夏，正值祖国上下欢腾在香港回归的喜庆里，我再次站于黄河岸边，任悠悠东去的黄河水从我的心中流过，漫上我赤裸的双足；再载上我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跨过万古冰川、穿越千里陇原，出潼关、下洛阳，在地球的东方筑起一道“地上悬河”的人间奇观后，流入渤海；再全部注入世纪末的太平洋中，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兴旺发达，不再重演“落后就要挨打”的悲剧，踏着时代的节拍前进！这样，我不就走出了生命的泥沼了吗？
二十年后的某天，我又一次站于黄河岸边，我的思绪平静得就如同范文正公笔下春和景明时期波澜不惊的洞庭水，我多少有一点为我十年前乃至二十年前站在母亲河面前的孟浪和冲动而懊悔！你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小教师，竟敢在母亲河面前大呼小叫？你能担负得起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的历史重任吗？你还是回去好好地研究研究如何处理好当代教师、家长及学生这一“金三角”的关系问题去吧！弄不好会在哪一刻或某一时被某位家长错怪了，或是与哪位调皮捣蛋的学生在课堂上针尖对麦芒地起了不必要的摩擦！你说当代这小教师可悲不可悲……
人家诗仙李白都在黄河岸边一敛往昔的豪放和浪漫，只轻轻地感叹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一代大圣人孔老夫子在黄河岸边更是低调地发了一句让后辈子孙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慨叹：逝者如斯夫！概括了多少人此刻的心情。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面对黄河，亲耳聆听汹涛咆吼的最强音，我不禁神游八极而思接千载！
时隔近四十年后的今天，已退休拥有诸多剩余时间的我，却因病而只能坐在家里平心静气地苦思冥想，或是外出去小范围的散步锻炼康复一会，再也不会因为自己不能去重新丈量一下黄河的水深和宽度而奥悔！
黄河，你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奔流而下，穿峡谷、越关山，九曲连环，浩浩荡荡，最终注入渤海。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华夏儿女，孕育了灿烂的中华文化。你顽强拼搏，努力积极，不屈不挠，这象征着中华民族的精神。黄河，你那震耳欲聋的涛声，滔滔不绝，你那波涛汹涌的壮丽景象，气势磅礴，让人不由地想起了一首让人亢奋的歌谣：
马在吼，风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黄河，你为老百姓提供了水源，舍己为人，你象征着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黄河，你那透射着震撼心灵的吟哦咆哮，没有轻狂，没有苍老，没有寂寞，更没有凡尘的喧嚣。你用千年万年的奔流，吟唱出了峻伟悠扬的岸壁，唱绿了绵绵千里的垂杨嫩柳，唱美了一片片田畴碧野。长天的风是你最好的伴奏，一起唱出了摄人心魄的高潮。
大河奔流，并非全是快乐。那一轮轮默默闪耀着的波纹，该是它痛苦不堪的印记；那九曲十八弯，更该是它挫折失败和不忍回首的见证。犹如婴儿躁动于母腹内一样，那条河也在自己的吟哦里孕育书写着新的出征檄文。磨砺后的出征更有朝气和动力，更有激发人努力进取的力量。那使人头晕目眩的圈圈波浪声响，正是它心音的释放，那毫无退路、一直奔向东方、奔向大海的痛苦，还有奔流中的喜悦、幸福与充实，都自然而然地揉进了古铜色的吟哦之中，而后又跟随着蜿蜒迂回的河道带到了那终极的远方……
不要说河水卷走的太多了，包括青春，包括爱情，也包括那些让人唏嘘感慨、抑或伤感痛心，都流进了昨天和辗转而来的今天和明天。岁月老了，听故事的人，变成了讲故事的；讲故事的成了故事中的人。人生漫长，转瞬即逝。有人见星辰，有人见尘埃。
千帆过尽，方解油盐非易事；
青丝渐白，才知岁月不饶人……
看到古铜色的黄河水从吟哦咆哮之中如期而来，百折不回，我们感受到的那种宗教般神圣的穿透力，足以让那些人世间的凡俗、平庸和无聊，淹没在滚滚东去的浪涛之中。
此时，在无声无息中，我们悄悄褪去几分稚嫩，几分单纯；多了几分沉着，几分成熟。抖去紧贴身心的尘土，一身轻松地踏着那条河弹出的净化心灵的古铜色节奏，走向了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和生存意义的漫漫旅途。总有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懂得了，已经不再年轻。也许，多年以后，不少东西会被流逝的岁月留下，会从记忆中消失，荡然无存，如同没有发生。生活并无太多的深意，幸福和遗憾都藏在日常里。但有一点我却深信不疑，那条河，黄河水却会坚定地永远在我心中流过！荡漾！且滋润着我，哺育着我，让我心里踏实，更让我活着充实！
因为，永不停歇、滚滚东流的黄河水，给我短暂长远的生命注入了无穷无尽的能量。从心中流过的黄河水，永远是我精神支柱，永远是我生命中永不停歇的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