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新园区
一
终于,我分期付款买了一套房。
我用小平板车,把一些旧家具拉进小区新居。
门岗保安早认得我,我还没有看见他,人家就主动按下遥控锁为我开门。
“给,你的进门识别卡!还按几年前收费,10元钱一个。”我随时扫码付款,内心里一阵温暖,办事办到这份上真让我享受了礼遇。
刚到楼下,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人也来到楼道口,好像刚从单位下班回来,看到一大摞旧东西原认为往外搬,我托着一个壁画往电梯口搬运时,人家又折返回来,大大咧咧地去平板车上替我搬东西。
“给你捎带一件吧!”不等我回应,就一手抓主机、一手抓显示屏,麻利地帮助把东西往里搬。那天经地义又无所顾念的神态动作,就像干自己该干的活。
这时,一个高个子姑娘也回来到了跟前。她放好电动车,并没有动手拿物件,但脸上笑盈盈的,看着我们忙碌,就像看着自家人在办事。这也给我一丝说不出的欣慰和暖意。我原来的邻居可不是这样,这次买房搬家,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要换个人居环境,尽管为此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中年邻居搬过一次还不停,又去搬。我自然也鼓劲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一车杂七杂八的旧家什一会儿就全部到了楼梯口。
高个子姑娘还守着电梯门,让我们把东西往里推。
“你搬这么多旧东西?”又有人走来,要上楼。
“人家的,新来邻居。”中年人回应他,还往小电梯间的里面挤了挤,“一起上。”
“我等个人,你们先上。”人家看这么多东西把电梯间占满了,找个借口让我们先行。
高个子姑娘却挤上来。中年邻居提醒:“这东西并不重,上来吧。”
到我入住的楼层,我下电梯的时候,他们还帮忙朝外推东西,还问我用不用往家搬,我赶紧谢绝说这就帮了大忙啦。他们继续往顶层上。这一串儿细小的动作给我十分美好的感觉,不管花了多钱,住进这样和善的园区都值。
二
108平米,这就足够了。
努力了这么多年,混得的老巢竟这么小,可于我的能力和身份已经相当的匹配,我不怕邻居笑话,我自有我内心藏着的欣慰,反而很自豪、很有尊严地入驻新居。
指示灯一亮,拇指一按,智能锁立刻发出“知知”的响亮回应声,不讲任何条件,无比忠诚地随即为居室的新主人开门迎接。我放慢脚步,打量、审视、端详、耐心地体验。空间位置高了,心理感觉竟然更高,和之前的大众居民区住处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装修布置,简单、朴素,窗明壁亮。这,正适合我的“财力”和“欣赏习惯”。走向阳台,向南一望,只见树梢轻轻摇动,树叶频频翻覆,像是在热烈地鼓掌。街道上鲜亮的黄色分行线,笔直地横穿东西,车水马龙,人影憧憧,不管横穿还是直行,安全抑或惊险,在窗前观察者来看,都不过是一幅图画而已。
城市的楼,昂首挺胸,目不俯视,一向高傲狂放,自我中心,就是对仰望也从不放在眼里和心上,多少翘首期盼都自卑得像匍匐在地上一样。但这会儿,它在我眼中的形象发生了质的变化,咋看咋像一个个子矮胖、素质也不多高的人,穿了一身漂亮衣服,茫然而强装尊贵地站立在街道和绿树公园的旁边。
而我自己,反而增加了高度。看景物有了平视或俯视的感觉。
三
夜晚。难得的安静。
神经衰弱,养以宁静,是我本能的需要。坐在沙发上,享受以前只在盼望中的安宁,看电视、看书报、吃苹果。
“镗镗镗!”“开门开门!”“出来出来!”“蜗在家里修仙哪!”我一时还在惯性中,下意识地等待,等待这些声音随时出现。可是,一直没有。这些曾经遭遇很多次甚至几成规律的情形,现在断然没有了,安静得比我的奢望还要好,没有杂人杂事干扰,我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甚至怀疑,这现代社会真有这样的环境?
我下楼,出去散步,一个人走出小区大院落,从小区门口沿街边步道,一直行走到千米外的公园,也遇到几位同区同单元的邻居,他们都行色匆匆,有的还头戴安全帽、面佩大口罩,骑行个电动车,甚至连男女老少都看不清就闪身而过,他们都各忙各的工作事业,无暇与人闲聊,这也正和本人习性。偶尔也与慢走的老人点头示意打个招呼,但根本没有驻足长谈半小时的情况。这使人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散步回来,又遇到搬家时热情帮忙的邻居,他换了工装,我几乎认不出,还是人家先打了个招呼,可一点儿都没有让人感谢的意思,猛劲推车上了车棚的台阶,拔了钥匙,扭身就去了电梯间。而这时,电梯门自动开了,一个姑娘牵一只大黄犬走出来,那黄犬吐出长舌,呼呼呵气,一副猎捕的凶猛。乍一见,吓我浑身一激凌。人家中年邻居却毫不在意,而大狗却摇摆着尾巴向他奔去。大概遇到又一个主人了吧。
这天夜晚,我在美好的感觉中安然入眠。
四
到了一个熟悉的山梁的壑口。记不清是一棵什么树,枝叶蓊郁,绕过,却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山高路远,难以预料所往之前景,不觉慭慭然,但风景很好,到处都绿莹莹的,似是充满了生机。一条宽阔的大道引我向山的高处攀行,谁知,路却忽然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爬着十分费力……猛然,巨石从山头飞滚而下,硿硿作响,一块从身边飞驰而过,又一块“嗵嗵”又来……大约是子时前后,我从一场凶险的梦中吓醒。这一惊吓,多年的神经衰弱症、失眠症可找到了发作的机会,再怎么翻身、数数字、控制意念都无济于事,再也无法重新入眠。
……“嗵!嗵嗵!”居然,真的有一种声音从冥冥中传来。着意去听,不响了;过一会儿又是几声“扑通扑通”。屏息分辨这声音像是在隔壁,又像是在楼顶,还像是就在这室内的什么地方。
我深度疑惑,不得其解,直怀疑事先没有找“高人”看风水,入住也没有择什么吉日吉时,怕是自己“撞”上了“凶宅”;再一想,咱也经历了不少事,繁华城市高楼大厦林立,什么凶吉之分,即便是所谓“凶宅”难道就是有人在门外擂鼓?恐怕另有原因。越想越多,越想越睡不着。
五
还是验证了合理的推测。
第二天早晨,开门出去,距门口不到两米远的范围内,地上出现一小滩子水,近看,发黄,有异味。这不是狗尿是什么?
问题在于,就算是又怎样?上门去求证还是拔号去投诉?这都不是咱办事的习惯做法,何况初来乍到,还不很了解邻居们,能忍就忍着点,毕竟一天几见面,邻里之间和睦相处才是根本。
楼层离楼顶近,向上越过一层就来到宽敞的最顶层。这天天气晴好,就抱了被褥准备晾晒。小孩子也要再上一层楼,悄悄跟在后面。
过了楼门,刚一到顶层上,冷不防,一只大黄狗凶凶地向“生人”奔过来,对呵斥好像并不在乎,孩子无处躲藏,吓得哇哇大哭,主人及时呵退,幸亏没有伤着人,可大人孩子都被惊吓了一场。
再看地砖上,到处都是狗的生活垃圾。看得出来,之前这里就是狗的生活场所。
小孩子紧靠身旁,拉着衣服,闹着赶快下楼,不在这里。
想把被褥搭好再走,一摸绳子,一团狗毛粘在手上,用力一吹,像故意跟人搞恶作剧,打了个旋儿,擦过人脸,又粘结到头发上。
几天过去了,睡眠情况没有变好,又是一些时日过去,情况甚至更糟。本来,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从住了好多年的村人聚居区搬来,就是企望有一个清净的环境,便于疗养神经衰弱症,改善心情状况,提高心性和体质健康。而这个环境,不比原来好,甚至……心里一直后悔当初没有把左邻右舍的情况了解清楚,而现在再无能力改迁。
与朋友提起这事,都奇异地瞅着我,众口一词地责备:
“哪有软成这样的人?”我也慢慢认为,一味忍耐不是什么久长之计,也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犹豫再三,感到还是说出来让别人知道这事儿好,也许能够解决问题。不然的话,费了这么大的代价,迁居新居又有什么意义呢?
来了新邻居
一
下午提前下班回到住宅小区时,碰上一个人推着个小推车往小区里搬家。
车上装满了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堆得像个小假山。让人少多有点惊奇的是,很多人搬家都是几个人同时打帮手,而他却是一个人干,而且不慌不忙很沉稳的样子。这就让人羡慕了,咱上班、路上、做家务,一天从早到晚的生活节奏哪有这般悠闲自在?
从他身旁越过时,发现他带着满足的微笑,很欣慰也很受用的神态。比那些整天绷着脸、严肃紧张像打狼一样的人看着让人心里舒展些。就不吝举手之劳,随手帮他往楼梯口拿几样东西,随手帮人一把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咱也不在乎对一个新来的邻居。他微笑着连声表示谢意,满是谦恭温和的神色,看这样子,该是个有文化修养的人,而且有稳定工作、有固定工资,这样的人大多与人为善、说话谦和,不惹事生非。
不过,表面上文质彬彬、谦和有礼的人,并不见得内心里就善良、好共事。甚至,往往计较小细节、搞些小计谋,这人咱也见识过不少。我发现,他看见二黄时的脸色就有点不正常,深藏着一丝恐惧和厌恶,又有着不屑一顾的责备的意思,好像来小区里住,这小区就全是他的宅院。
这小区刚一建成,咱第一批入住,算是最早的常住居民,自然不能和新邻居一般见识。便好言答谢这位先生,老朋友似的言说邻居之间多联系多帮忙,他显得更为感激,和善得近似卑微,断不会是斤斤计较的人。
二
人各有命。命各不同。
上班舍命工作,下班顾命生活。好命,大有人在,但咱的命运就是这。
那一年,老人患病、孩子降生、工作吃紧、兼顾不周,本来好好的家,竟然滋生了矛盾。这居家过日子,说简单就是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说复杂就是人品家风、气运命理,反正人家走了,孩子留下来了。
“我要妈妈!”
三四岁大的孩子还不懂事,谁哄都不听,咋说都听不进,一根筋,要妈妈。这妈妈要是乐意见孩子倒也好,可人家远走高飞连踪影也没有,去哪里见?
“我要妈妈!”孩子仍然一个劲地哭闹,好像见不着妈妈是爸爸和爷爷奶奶的罪过。讨伐似的越闹越凶。
“你真让人心焦!”真想给他几巴掌,把他踹到一边去。
爷爷奶奶倒是发话了:“你咋呼个啥?——现在就带你去见妈妈!”
孩子一听,立刻抹了眼泪,跑去抓牢了爷爷和奶奶的衣裳襟。
走到街上,走过超市、走过公园,像妈妈的人很多,是妈妈的却怎也找不到。可是,跟着慢腾腾的爷爷奶奶却见着了许多好玩的东西。
其中一个,就是一只麻利的小黄狗。
这只小黄狗竟然伴着孩子度过一段让人心焦心碎的长长的日子,直到孩子从童年到少年,从哭闹要妈妈到渐渐忘记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人……
这段经历,证明我们作为爱犬人士有着怎样深厚的情感印记。
三
希望从敬慕的人身上获得借鉴,也希望与这些人友好相处,互相帮助照应。
原来,一天至少两次到楼顶遛风,现在减少为一次,而且时间更短,二黄有意见有抱怨,但我们坚持这样做。还有晚上增加狗粮、减少狗的活动空间,以免制造声音影响上下住房休息,而清理垃圾的次数也增加了,尽量保持清洁的环境。
以前,只要有片刻休闲,就会带着二黄到院子里走一趟,让它也享受到快乐。它和孩子一起成长,而且给予孩子神奇的力量和温暖,要不是它,真的不知道孩子的精神会遭到怎样的创伤。它不仅通人性,而且懂人语,识人喜忧,我们不能怠慢了它,不能对不起它。但是现在就让它受委屈啦,它已经老了,我们不可避免地背负了不仁不义、过河拆桥的恶名。我们当然也知道,有时会影响到邻里的情绪,现在,已经做了能做的事,已经做到仁至义尽。
几年来,邻居们心照不宣,都没有明里表示什么不满,我虽然不能直接告诉每个住房这种情况,但新来的邻居也应该知道个大概,入乡随俗,随遇而安。
只要邻居理解我,我当然理解邻居。这事,不能逢人说讲,就等合适的机会,给这位文化人模样的邻居沟通一下。
四
“你的大狗呢?”
我骑车出门,赶点儿上班去,不想听这些闲淡的话,装着没听见。
“卖啦?那正好咧,有人把你投诉到物业上了。”
投诉?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回头顾盼。小区门岗旁边走着个人,见我注意地看他。他说话语气顿时委婉了些:
“卖了什么都不说了,人家投诉说是影响人们正常生活。”
一听投诉我就烦。芝麻大一点儿事儿就不会协调解决,把对抗当成家常便饭。你强势我反而并不怕。
“没卖!”我没好气地回怼一句,“我养了十几年啦,你说卖我就卖?”
苑区治安岗亭走出来一身制服的老赵,虽然年纪已近六十,仍很有警察威严、干练的风度。他胳膊一扬,不客气地吆喝:
“你过来!”
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那好!我就不上班顶着扣罚,奉陪你。
“邻居投诉你多次了,为什么老是不改?”
“投诉我多次?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我确实没有他说过,这明摆着借话说话。这小区规模不大,门岗保安有时还兼管一些物业上的事儿。但我不吃他这一套。
“我也不能听一次给你说一次啊!”老赵底气不足地狡辩。
我更加不服地顶撞:“老赵,你是明理懂事的人,不要瞎编!”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听你就听,你不听会有人找你,用不着我管。”
“哪我就等着!”我甩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五
说来奇怪,这之后一段时日,我碰面过很多邻居,独没有再遇到新迁入小区的那个邻居。
我以为他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临时不在这里居住了。
忽然有一天,我加班晚了点,到小区西邻的肉夹馍店买几个烧饼,拿出一个刚出炉膛的热烧饼边吃边往回走时,遇到了他。
他也骑一辆半成新的新日电动车。刚理了发,还换了一套新衣服。像是刚从单位办公室下班回来。刚好也到小区门口,本来一闪身就过去了,可不知翻找什么东西,把车停在门口。我飞快地打量他一眼,感觉换了一个人。这个人与别人迥然不同,很有点精神不正常,或者认知、心理上有什么障碍。再看车篮子,竟是一大袋子中药粗黄纸包。这不仅证实了我的推测,还说明可能是一个慢性病人,要不是病情复杂,西药暂时治不了,需要长时间调理,现在谁还愿意费时劳神去慢火熬制中药液?这时,我又禁不住同情可怜这位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中年人。
“你也下班这么晚?”我明知故问,只是打招呼求个主动。
他摸索一小会儿中药包,像是一时匆忙漏掉了什么正在查验,顾不上搭理。老半天,抬头看见了我,冷冷地回答道:
“今天没上班。”
再一看,脸色也不正,发黄、发乌,断不是那天入住时的红润健康。
“有什么事多联系啊,老邻居!”本来,我想表达安慰的意思,这话一出口就感觉不妥,有歧意,后悔说出了口,真的不如不说呢。
这时,他抬起头,从翻找中分心出来,和善地微笑着:
“一定的,我有事肯定联系你帮忙。”说得一点也没有我所想的意思。
可是目光相遇时,好像有躲闪、而且有杂质,我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毕竟,人的心事不是轻易能看得出来的。
住满了邻居
一
“拿一瓶酒来!”
“你要啥酒嘛,拿一瓶酒来?”鲜艳的口红回应道。
“你还有啥酒?”我反问她。
“啥酒都能把你灌醉!”口红满脸笑,却笑得不地道。
“把我灌醉?怕是早把王大仙灌醉吧!”但话到嘴边,我忍住了。我早就看不惯这个花里胡哨的老板娘,丈夫走了没多天,就和有妇之夫的物业经理王大仙好上了,打扮得比大姑娘还招展,时不时地从大门口经过,还经常提着个酒袋子,像是给人送礼一样找来由。要不是不想和这人一般见识,早拦住拒绝通行。
“只想着把人灌醉,你还会干啥?”
“哎哟,哪里得罪你保安队长啦,你咋像喝了酒了一样说话这么冲。”
“一个小保安有啥冲?再冲还能比人家物业老板?”她是物业老板不一般的合伙人,我是物业老板瞧不起的受气下属。这时,我偶然胆大说大话。过去是断然不敢这么做的。
这个不大不小的百货超市店,离小区不过百十米的距离,到物业公司的步行距离更近。偶然看见王大仙来到这个店,那是上身下身都紧贴在柜台上,跟柜台那边的老板娘没话找话闲拉扯,他穿着油亮的黑皮鞋,衣服也算光鲜,可身子就是站不直。我不想和他一个形象,站立在货架的旁边,满有底气地回怼老板娘。老板娘脸不红也不白,慢腾腾地取下两瓶,往柜台上一放,让我选。我能从她神态上看出来,她还像往常一样,自以为有靠山,并不把一个小门卫放在眼里。
但是今天,也可以说从今往后,我也将改变被物业经理催命一般的命运。至少扬眉吐气几天。
因为,又一户人家入住园区,而且是最后一户。这个建成整整五年的品质还算不错的住宅家园终于住满了邻居。
二
我在小区治安岗亭上班。
说实话,要不是长期的车间弯腰低头搞机修落下个劳损腰痛病,我也不愿意来这里干这工作受这气。家里有逐渐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有正上学和上学毕业还未成家的孩子,根本不容许不干工作不挣工资。要说,与咱过去干过的工作相比,当保安并不算太出力太劳累的职业。我呢,就住在这个小区里,最起码上下班便利,对我慢性病养护有好处。谁都知道当保安是守护一个园区的治安安全工作的,谁都不知道的是我还负了一个“职责”,而且这个职责是主要的,决定我的工资绩效和人的去留。
一上班报到工作岗位,物业经理就对我下命令:
“你知道不知道?能当保安的人多得是,就在这个小区也根本轮不到你这个半残废的人。但,我们特别照顾你,给你一个工作岗位给你一份生活保障。”经理这一番半阴半阳的话,当时还真使我感激涕零,那是刚离开原工作岗位,一大家子正需要生活费,忽然中断了工作,很不适应,心里焦急得像着了火一样。
“我一定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经理笑了,像嘲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当然要做好本职工作,不过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项,你要放在心上,不要忘,早完成早安生。”
“啥?”
“卖房。”
“卖房?”
“这有啥惊奇?很正常!这小区里还有几套,就包在你身上了。你可以首先联系你的亲朋好友,可以向急需住房的人推介,还可以通过网络平台宣传……总之办法很多,就看你怎么用。”
从此,我背上阎王债。
三
一个人走到门前简易的广告牌前站住,看了又看。
“你们这小区有房要卖?”
“有房卖,而且价格优惠。”
我先讲了一套此处买房的优越条件,真说得看房人跃跃欲试。
等我故作轻松地把价格一说,人家就地就塌气了,冷冷地回复道:“我看看再说。”这一看,我再不见人家回来。
“开张”之后,来问房、看房的人倒是有的,那是赶紧给孩子办成家之事的人,急切切地闯进来,好像这回破釜沉舟了一样,就是贵点也要狠心拿下。而他越狠心,我的希望越大。说其他,一团和气;一谈价,顿时泄气。可我是给人家当枪使,老板给我下的“死任务”我怎能有半点违抗?
“这么些天啦,出手两套没有?”
“一套也没有。”
“整天坐在这里,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成?”
“你有本事卖出去还用求人?”我不想跟他一般见识,话到嗓子眼,忍住,避他的锋芒,“再过几天再说。”
过不了几天,他又来了,不问别的,就直接问卖房的事。一听我说没人要,就把脸拉得老长,像我欠了他多少钱财,临走,摔给我一句话:
“再不操心,考虑你的工资!”
我真想给他个倔强,说走咱就走,可无奈,底气不足啊。
说不了受了多少气,费了多少口舌,总算解决了几套。剩下一套,又拖了很长时间。
一天,来了位有点迂腐的老先生,怕是不愿和儿子媳妇们在一起,执意在这一带买房。老先生好像是省吃俭用攒了一些钱,说只要有个好楼层,少些闲人打扰,一切都好说。——很少见到这样的“慷慨之士”了!我自然尽说楼层好、尽说奉承话。老先生欣然应允,当场就缴了订金。
看着老先生搬东西入住,就好比是我自己住进了新居,那股子扬眉吐气、终于熬出头的感觉在心里直翻腾。物业老板的眼色从此可以不看了,难听话可以不听了,这份工作的后顾之忧基本上可以解除了。那天,不仅破例地喝了酒,刺激了老板娘,还特邀小区里的好友庆祝了一番。
四
我和几个好友,有人兑菜有人兑烟,就着剩下的两半瓶酒,边吃边喝边胡喷。正在享受我结束阎王债的余热,忽然有人敲门,一个邻居进门后站在门口不动,一身整齐的衣服,看见我们转身注视他,态度坚决地发话道:“保安你好,给你反映一个问题。”
斜眼一看,正是前几天刚迁入的那个新邻居,年龄好像离退休不远,一脸谦和之气又少多带着些文化人的迂痴神色。说话态度好像郑重其事。
“咱小区有啥问题,你说!”我话头上鼓励他。内心里却烦透了“反映问题”。
“小区里有人养狗,威胁孩子安全。”
“狗咬人啦?”
“倒是没有。可是把人吓得不轻,而且也影响环境卫生。还有……”
“没伤人算什么问题?我早就知道人家的狗并不伤人。”
“还有晚上吵得人睡不好觉,我本来就有神经衰弱症,这下更严重了。”
我刚来这个小区时,确实有人反映过这个小问题。后来人家照样养狗,反映问题的少了,一年多来就没再听谁说过。
“神经衰弱是你的病,还要别人配合你疗养!”我感到这人很有些固执。就直接回怼他。
“大楼上那么多人,哪能无声无息?你不用再说啦!”
他大概也看出来,我对他反映的问题不当一回事儿。更固执了:
“你不愿听,我就给物业反映。”
我没有耐性听他讲这么多闲话,一口回绝道:
“你给谁反映都行,哪怕起诉到法院!”
他转身走了,给谁反映我也不知道。过后一想,不管给谁反映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也想趁个机会给养狗户主一个警告。
终于在下午下班时,等来养狗的那家邻居。我拦在面前,招呼道:“给你说个事儿。”
这位邻居疑惑地看着我,好像出现了什么天大的意外,又故作轻松地反问:“事儿?”
“又有人投诉你养狗的事儿,你要妥善处理……”
“我还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儿哩,这吧?”中年邻居一边宽宏大量的笑,一边继续往前走。让过过往人多的过道,停住,凑近我,颇通情达理地告诉我:“这狗,我养了好多年,现在老了,我正准备处理,或者卖掉、或者带回老家。哪能让你这般操心哪!”
“这就好!”
“可是,你不会不知道,人家把我投诉到物业上,听说还以不交物业费要挟公司。你看,他不要乡亲情也不看邻居面,既然弄到这个份上,我的义气和忍让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我只好奉陪到底。”
“人家啥时候说过不缴物业费?别人瞎说呢。”
“怎么没人说我不缴物费?无风不起浪。——咱这个人,你还不清楚,你让我一尺我让你一丈。可我从来还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不过,我也知道这事儿不怨你,你就给他说清楚,让他往下看势办!”
“话不能这样说,人家也不是这个意思。”
这位中年邻居摆出一副决心一定、非要坚持到底的神态,安慰似的对我微微一个苦笑,扬长而去。
五
假定有一天,一只狗和他的主人习惯性地在某一个时辰冲向楼顶,享受阳光和清新空气,往常常开的楼门竟然上锁,扒在门缝里往外瞧,一道警戒线封闭了楼顶。人和狗都像突然被侮辱了自尊一样,走投无路;端了一大盆刚从全自动洗衣机滚桶里掂出来的衣物被单,准备晾晒到楼顶上,那样一个白天时间,就全部晾晒干爽,但你去拉门把手时,谁很不友好地紧紧拉住已经不给你打开,你大声咒骂一句,却连听的人也没有。“好端端的楼顶怎么封闭成禁地了!”
是的,楼顶层的确成封闭式禁地了,不仅是争议的那两家人不能再到楼顶,其他邻居,谁想上顶层晾晒统统谢绝。从此就相当于你住在没有楼顶的居民区。这,是我的主意,是我首先给物业汇报采纳后实施的改造行为。还请你放稳心态,不要骂我怨恨我。
既然人都有个性,都可以任性。我为什么不能,何况也少多有些资格。我原是物业老板的出气桶。但我终于办成了他企盼的事,几套房联系出手后,我只是义务联络员,当然咱也不图什么报酬,就图个骨气。既然想任性,就应享受任性的环境,容许别人也任性嘛。
我甚至做好了准备,有备无患地应对邻居们的责难。有人再反映聒噪,你可以投诉公安部门;如果人家认为不算干扰,就说明你有病,你必须就医或者住院治疗,不能把你的病带到小区里……
等了一些时日,没有等到谁反映什么,却等来了一场雪。
几十米长的小区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人一出楼梯间就淌过没过脚踝的雪。我看雪还没有完全停下但小了些,就往外急走。
“刺啦!”“呼啦!”我回头一看,有人在楼梯口的背角平时停放电动车的地方铲雪、扫雪。一位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先生扶着扫帚打扫,他前面,前些时刚入住的那位邻居正在铁铲子开路,我没有带手套,而且急着到门岗上去,看到他们这样干,也操起旁边的工具加入志愿劳动。正是上班时候,我们就首先开出一条小道供人行走。
急着上班去的邻居们竟然不好意思:“给我们剩一些,下班回来做啊!”他们中竟然就有那位养狗的邻居。
“好嘴!”有人嘲讽似的开玩笑。“刺啦呼啦!”打扫雪的声音并没有停下,而且人越来越多。一位行走不便的残疾人,一位刚从单位解聘的人,小区环卫工赶紧抱来工具,还把自己的丈夫叫来。
可是,天好像不承情,雪花飘得又密了。刚刚打扫干净的地方又落了白乎乎的一层。打扫过后痕迹渐渐被埋没。
可是,没有听见谁发怨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