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谷已经收藏,冬苗已经出土,拂面的秋风,将气温吹得更加凉爽。我让孩子开车,带着一家老小,去贾湖寻访那一声声最古老的笛韵。
道路两旁,落尽黄叶的杨树枝条,像一杆杆饱蘸墨汁的硬笔,正在白云间谱写醉人的乐章。华中平原,沙河流缓,没有名山大川的雄壮,没有江南水乡的婉约,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厚重与沉静。一望无际看似寻常的田畴下边,竟然埋藏着世界音乐史上最惊人的奥秘。
坐落在北舞渡镇的贾湖,这片被亿万年时光浸泡过的土地,不像后世帝王的陵寝那样气势恢宏,如果不是那座标志性的牌楼,初来乍到的人,可能以为这是一片普通的、略有起伏的岗地。历史告诉我们,八千年前,这里是水草丰美、鹤翔鱼跃的湖畔。贾湖的先民们,在这里耕作、渔猎、繁衍生息。他们用骨针缝制衣服,用陶釜烹煮食物,在龟甲上刻下神秘的符号,最伟大的发明创造,就是用飞禽的尺骨制成的笛子。
村子东南方,是贾湖考古发掘的地方。那里,保留着当时发掘的痕迹。我一边走,一边观看,想象八千年前,生活在贾湖岸边的先民,是怎样在艰苦的生态环境里,创造出了震惊后世的奇迹。
离开考古发掘地,来到村子东北方的博物馆。这是一方平平展展的土地,刻着“贾湖遗址博物馆”几个大字的巨石标牌后边,许许多多的仿古建筑,就是博物馆的展室。我领着家人,走进博物馆,似乎走进远古的贾湖岸边,柔和的灯光下,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展室里,陈列着贾湖先民八千年前使用过的各种器具,有带着神秘花纹的陶器,有刻着单调符号的石器。先民们渔猎、祭祀的场景,成了展柜里永久静立的塑像。大屏幕中,映现出八千年前的蓝天、湖泊和草地。贾湖的先民,与天地抗争的智慧,用活动的画面,展现在游人面前。最让我目光定格的地方,是柔和灯光映照下的玻璃展柜。那里面,陈列着令世人惊叹的贾湖骨笛。
那些骨笛,从八千年的幽冥中,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承载着大地赠给的印记,静静地卧在铺着丝绒的匣子里,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小巧和精致。那是用丹顶鹤的尺骨制成的,通体都是温润的暗黄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蛛网般的褐色斑痕。笛身古朴、粗粝,却能清晰地看到钻孔的痕迹。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金银的璀璨,没有玉石的华光,散发出的,是任何珍宝都无法比拟的气场。那不是死气沉沉的文物,而是沉睡的艺术灵魂,被按下暂停键的古老歌喉。
我屏住呼吸,凑近玻璃,想看清每一个细节。骨笛上的七个音孔,排列得并不完全均匀,却蕴含着惊人的规律。孔缘光滑,仿佛还保留着制笛人指腹的温度,保留着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吹奏。我忽然觉得,制作这些骨笛的先民,该有一双多么灵巧而熟练的手啊!在没有任何现代测量工具的年代,他们如何确定音孔的位置?是用目光丈量,用手指触摸,还是用那颗对音律有着天生敏感的心,去一点点地校音、打磨?我凑近细看,竟在笛身的一侧,发现两三条极细的刻画符号,如孩童的信手涂鸦,又似某种神秘的契约。那是制作者的标记,是渔猎成功的记录,还是后人无法破译的远古的名字?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那个遥远的年代。一个秋天的中午,部落里的狩猎能手带回一只体格硕健的丹顶鹤。享用完鲜美的鹤肉以后,一位沉默寡言的工匠,慎重地取下鹤的尺骨,反反复复摩挲这根中空的骨头,耳边仿佛响起风吹芦管、水击石罅的声音。一个念头,闪电般给了他启发。他要让这根尺骨,发出富有变化的悦耳乐音。
我的目光,试图穿透冰冷的玻璃,触摸那些有温度的过往。我仿佛看见,八千年前的一个黄昏,贾湖岸边,芦苇浩渺,鹤唳声声。那位沉默寡言的工匠,或许是慈祥的祖父,或许是沉静的少年,用石刀、石钻,怀着对自然恩赐的敬畏,对悠扬音律的追寻,在丹顶鹤的尺骨上,开始了漫长而伟大的制作。没有图纸,没有公式,所有的标准都在他的经验和感觉里。他用燧石制成的锋利工具,小心地刮去骨管上的筋肉,打磨光滑。他哪里是在制造一件乐器,纯粹是在与天地、与飞鸟的灵魂进行庄严的对话。最关键的工序就是开孔。他拿起骨管,凑在唇边,吹出简单的鸣响,再用手指在骨管上轻轻敲击、比划,寻找能发出最和谐声音的位置。位置选定后,他用尖锐的石器或钻具,极有耐心地旋转、钻磨。每钻好一孔,他都要吹奏试音,与心中那个模糊的“标准”反复比对。高了,就将孔稍稍扩大一点;低了,也许会在孔旁再钻一个更小的孔作为微调。这是一个极其繁琐、需要极大耐心和极高天赋的过程。他不仅需要精通制作工艺,本身还必须是一位卓越的音乐家,对音高、音程有近乎本能的把握。一钻,又一钻,时光在石器的刮磨中缓缓流淌;一孔,又一孔,他对美的理解与渴望,渐渐成形在细微的音响里。
第七个音孔钻成的时候,他将骨笛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送出。吹出的第一声笛音,不同于石器的碰撞,不同于野兽的嘶吼,不同于擂鼓的雄壮,不同于石磬的清冷,它是清越的,空灵的,悠扬的,是人的胸腔里呼出的气息,与鹤的骨骼共鸣而生出的独一无二的歌唱,带着生命的灵动,仿佛能直接与上天对话。他庄严地向人类宣告,在精神世界里,他开辟出了一片全新的疆域。那声音,如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部落沉寂的空气,划破原始洪荒的沉寂,惊起湖畔栖息的群鹤,静静养神的鹿群,水中缓缓摆尾的游鱼,也吸引了所有族人的目光。孩子们围拢过来,女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就连最威严的巫师,眼中也流露出惊异的神色。从那一刻起,稼穑、渔猎、祭祀、庆典、男欢女爱……部落生活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有笛韵陪伴。有了美妙的乐音,喜悦就有了旋律,快乐的心绪更加酣畅;忧伤有了节奏,悲伤的情感得以抚慰;对神灵的祈祷,对丰收的期盼,都有了可以依托的翅膀,祈愿的神情更显虔诚。
这笛韵,八千年前,是在怎样的生活图景里飘荡?我站在柜前,仿佛能听到最初的音韵,闭上眼,任由思绪沉入贾湖远古的波浪。骨笛在向人们倾诉,那声声笛韵,不是杀伐征战的残酷,不是王权更迭的纷乱,而是人类最朴素、最永恒的情感: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追求。贾湖的先民,用惊人的智慧,将一种飞禽的骨骼,点化成通灵的乐器,为浑沌初开的世界,定下第一个清亮的音准。这不仅是音乐的黎明,更是文明理性与感性的双重曙光。
春天的风中,贾湖先民举行祭祀。篝火熊熊,映着人们虔诚而朴拙的面庞。巫者手持骨笛,吹出的曲调,悠长而神秘,是沟通天地的语言,是祈求风调雨顺、族群昌盛的祝祷,与袅袅的烟雾融为一体,试图抵达神明居住的苍穹。
夏日的黄昏,湖风送来荷香,劳作一天的人们散坐湖边,吹起骨笛。音韵平和,像在讲述关于稼穑、渔猎的古老故事。孩子们偎依在母亲怀里,耳听笛音,眼望银河,最初的想象力被圆润的音韵悄悄点燃。
秋收过后,是欢庆的时刻。人们用新收获的谷物酿成酒,空气中弥漫着甜醺的气息。骨笛的声音变得清亮、欢快、跳跃,男女老少伴着节奏,载歌载舞。笛韵里,蕴藏着收获的满足,生命勃发的欢愉,对存在本身最直接、最热烈的礼赞。
冬日的夜晚,家人吹奏骨笛,驱退周身的寒冷,寄托来年的希望。骨笛的音韵,在篝火中燃烧,锤炼得更加精粹,从简陋的窝棚里传出,在原野的雪地上徜徉,在湖中的冰面上徘徊,与晶亮的星星对话,与弯弯的月亮交谈。
时光流逝,清越的笛韵,没有随着湖水的干涸而断绝。它像一颗不灭的种子,深深地扎根在中华文明的沃土中,悄然生长,开枝散叶,化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诗经》里,化入伯牙与子期高山流水的知音中。编钟的煌煌大乐,古琴的澹泊清音,江南丝竹的婉转流丽,甚至戏曲舞台上的皮黄流水,细细听去,血脉深处,都隐隐回荡着骨笛原初的韵律。贾湖最初的一声清鸣,给中国音乐注入了余音绕梁、绵延不绝的韵味。
思绪从远古拉回,我依然站在展柜前,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博物馆的仿古建筑,柔和的室内灯光,熙攘的游览人群,与静默的骨笛相隔的八千年时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了。它不再是一条遥不可及的天河,更像是一道透明的帷幕。我站在帷幕这边,能够清晰地听到帷幕那边传来的清越回响。
二十世纪末,当骨笛的音韵惊现于世人面前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侧耳细听。贾湖骨笛的出土,改写了世界音乐的历史。贾湖的古老先民,早在八千年前,精神世界就是丰富的、开放的、追求和谐与完美的。七声音阶的掌握,不仅是技术的领先,更是对美学的深层理解与把握。小小的骨笛,像一位沉默的使者,用事实告诉世人,中华文明是早熟的,精神生活的丰富与优雅,承载的是中华民族文明基因里最初的音符,在久远得超乎想象的年代,就达到了令人惊叹的高度。
珍藏在恒温恒湿的展柜中的贾湖骨笛,早已被现代人吹响,正在接受后世子孙的瞻仰。站在展柜前,我深深地感受到,从贾湖骨笛里吹出的乐音,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乡愁,响在我们对古老文明的惊叹里,响在我们被一段优美旋律打动的心灵震颤里,响在每一个华人血脉深处源远流长、从未断绝的文化自信里。每当我们在都市的喧嚣中感到疲惫,在物质的漩涡里感到迷惘,只需静下心来,倾听内心深处来自贾湖的一声笛韵,就能找回与天地万物、与古老先民最初的那份连接。
离开展馆,我漫步在遗址博物馆的步道上。脚下的泥土中,有那位制笛工匠留下的足迹。凉爽的秋风,仍然从八千年前的笛韵里吹过来,轻拂着中华大地的每一棵庄稼,每一片树林、每一根琴弦,发出音乐般的声响。我仿佛看到,篝火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贾湖先民质朴而满足的脸庞。那位笛手,正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上,面对悠悠的白云和粼粼的湖水,吹奏着古老的曲调。笛韵随着水波荡漾,与鹤唳风声、虫鸣蛙鼓融为一体,构成了天地间最和谐的交响。声声笛韵,不仅是历史的回音,更是走向未来的序曲。我们的航天器载着古老的音乐飞向深邃的太空时,人类向宇宙发出的第一个旋律,就源于八千年前,贾湖那片浩渺的芦苇荡中,一声鹤唳与人类智慧的完美交融。
我总以为,时间不是史书上冰冷的纪年,也不是地层中沉默的陶片,而是有生命的,是耳朵能够捕捉到的带有温度的震颤。贾湖的骨笛,是用鹤骨制成的,更是贾湖先民用智慧、用心灵制成的,它穿越时空,在每一个懂得美、创造美的人心中,生生不息地鸣响,响了八千年。
走进北舞渡街旁的一家小店,每人要了一碗胡辣汤。汤面上升起的乳白色,宛如古老的杨树枝在白云间谱写的新曲,通过骨笛的音管,飘浮在悠悠的饭香里。喝一口胡辣汤,咂咂嘴,品出了八千年前回荡在贾湖部落上空的笛韵。
归途中,我一直在想,智慧是什么?是发明巡游太空的航天利器,是确立繁复细密的政令法制,还是书写浩如烟海的坟典章籍?贾湖骨笛告诉我,智慧还有另一种更本源、更动人的形态:那是用自己的双手,将大自然的密码,解析成美妙的韵律。这种智慧,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从八千年前一直流淌到今天,流淌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
车窗外,刚刚出土的麦苗、油菜,甚至路边的荠菜,都好像刚刚出土的文物,带着八千年前贾湖泥土的精魂,生长在现代的土地上,在凉爽的秋风中,正展现着生命的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