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小孩子,上学要么家长要么校车接送。我不禁想起七八十年代自己读书时,七岁上学就自个儿走,走着走着,练就了我的一副铁脚板,增强了我的心智,别的不说,如今和小年轻一起登山,我是气定神闲,一路打头阵。
我的家乡被崇山峻岭包裹,读小学从家里到学校少说也有个五里地,整个村庄当然包括我家在内,没有一台座钟遑论手表,反正饭烧好了就吃,饭一吃完就背起书包往学校赶,凑得巧时几个同学一道,不赶巧时就一个人,不过中途大多会遇上来自同村庄的,结伴后一路上说说笑笑进得校园。有个发小,他妈妈做任何事情都不利索,弄得他总是带着半生不熟的山芋边走边啃,哭哭啼啼,上学老是迟到,挨了不少批,后来他辍学了,小学都没读毕业。
中午傍晚放学,学校要整理路队,一个村庄的学生站成或长或短的一队,一开始大家有序离开校园,可刚走出校园,脱离了老师的视线,走的走停的停,快的快慢的慢,队伍断断续续,不再齐整了。我和几个要好的同伴总是形影不离,爬树捕蝉,下河摸鱼逮泥鳅,钻草丛捉蝈蝈,掰玉米扣山芋烧着吃,到家时往往天都黑透了。对此,父亲母亲很是开明,少有责怪时候。
我家与校有条河,叫黑河,河里没有规律地矗立或倒伏着一尊尊大大小小的青石,经历河水长期的冲刷,青石表面变得滑溜溜的。然而,青石下就是味道极鲜美的石斑鱼的窝,根据青石形状,侧着或平展着手伸进石缝,被包抄的鱼儿被带出,有的时候鱼儿抗拒“合作”,只要使劲把水搅浑,鱼儿不得不蹿出来,好家伙!出来一个逮一个,出来两个逮一双。被逮住的鱼,随地掐下一根狗尾巴草串起,将狗尾巴草从鱼鳃穿进从鱼嘴把穿出,拎在手里晃晃悠悠。
也就是这黑河竞让我险些命丧于此。黑河本不是上学非走之处,但要绕行起码得多走三里远,平时父亲不止一次告诫我遇上大雨天,绕行就绕行,千万不能冒险蹚水过河。可意气少年怎会听得进耳朵,权当一阵风吹过。
险情终于发生了!那是夏天的一日,傍晚放学后,我照例行走在回家路上,走到三四丈的黑河中央,一条裹挟着树枝枯草的“黄龙”昂着头,咆哮着,呼啸着,俯冲而下。原来是山洪爆发了。
黑河虽说汇聚了几条河的洪水,但一年中多数时间温温顺,可是此刻,黑河面目狰狞,浪头足有三尺高,仿佛要吞噬撕扯掉一切。其时我正走在一块巨石附近,洪水与巨石激撞形成了一个大漩涡,旋得“山猴子”的我双眼昏花,脑袋“嗡嗡”直响, 两个腿肚不住打颤,仿佛就要跪下去,就在我即将被漩涡卷进去千钧一发之际,说是迟那时快,二姐用两只手拼死箍住我的腰,声嘶力竭要我调整姿势,把膝盖对着水流。天不灭无路之人,我竭力挪动双腿照做,明显感到水流的冲击力下降了。慢慢地,慢慢地,二姐牵着我惊心动魄地蹚过了黑河。回到家,受到惊吓的我发起高烧,连续几天没有到校。
除了遭遇洪水,我亦遭遇猛兽。读完五年小学,我开始读乡中学。乡中学距家15里,不过不在走读,改成寄读了,每周一大清早从家出发、每星期六傍晚回家。为不耽搁星期一的早自习,我早晨五点钟就要从家出门,外面黑魆魆一片,要是赶上雨天,一手打伞,一手拎菜缸,冒雨前行。
从我家到乡中学,出门就得走山路,父亲决定每次陪送一段,直到天显亮光为止。一路上,除了呼呼的风和偶尔的虫鸣,多数时候只有父亲和我的脚步声,每走到一处必经的坟地,父亲总要说这道那,我只是简单“嗯嗯”应声。现在想起来,父亲无话找话,那是担心我害怕,用对话分散我的注意力,为我壮胆。
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我走在前,父亲走在后,忽地父亲不动声色越过我,走在我前头,并关掉手电筒。我好生奇怪,抬头一望,前面有几点绿光闪烁。“莫要怕,继续往前走”,父亲低声对我说。我问为何,父亲只是说,“你照做就行了”。待走到山脚下,天光初现,父亲这才告诉我真相,原来刚才一狼群就走在我们前面。父亲说,遇上狼,你装着若无其事,不去招惹,它一般不会招惹你,但要是你慌里慌张,与它对视、用手电筒照射,很可能会激怒它,惹来不必要麻烦。
就这样,我与狼群擦肩而过。
读完中学,我考进师范,上学之路完完全全成了另一副模样。上学路上的乐趣和惊险,令我刻骨铭心,永志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