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7日,农历冬月十九,上午九时。
挖机的轰鸣声中,那座始建于1987年的老屋,在四十载风雨之后,终于缓缓倒下。
一段属于两代人的记忆,也随之归于尘土。
现场,七十多岁的父亲久久伫立,目光紧紧追随着机械的每一次动作。土砖、红砖、木料、门窗——一样样跌落,一声声回响。他的眼中,满是依依不舍。拆房前几日,父亲与母亲不顾年迈体衰、浑身旧疾,执意将老屋里的粮食、衣柜、盆罐一件件搬出。搬不动的,便唤人来帮忙。在我们看来早已过时的物件,在他们眼中却仍是珍宝,怎么也舍不得丢。就连堂屋那台用了四十年的吊扇,父亲仍想拆下来继续用。直到我再三解释,说它早已超龄、存在隐患,将来若需要随时可买新的,他才默默松手。然而,一个还能亮的老式白炽灯泡,他却颤巍巍地搬来人字梯,亲手取下,低声说:“留着,以后院子里还能照个亮。”——尽管如今我们早已用上了节能的LED灯。
围观的邻里谈起这房子的来历,父亲忽然挺直了腰板,语气里透着自豪:“当年,我家可是全队第一个盖起‘楼房’的!”何止一个生产队,算得上是整个大队里的头一家。
而只有我们知道,在这栋“楼房”崛起之前,我们全家五口人,曾挤在一间低矮的土砖房和半间茅草屋里。夏漏雨,冬透风,昏暗潮湿,我小学放学后晚上在煤油灯下做作业。老屋的建成,不仅仅是一栋房子的矗立,更是一家人改善居住环境的象征,是父母半生劳碌换来的,最实在的安稳。
关于建房的往事,我仍有不少记忆。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父母日夜操劳,勉强支撑着一家吃喝与我们兄妹三人的学费。他们未必知道“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却从未动过让我们辍学的念头——再苦,也咬牙扛着。因此,家里几乎毫无积蓄。
而全村这“第一楼”的诞生,全靠母亲娘家——我的舅舅们。他们大多从事建筑行业,一齐凑钱出力,甚至赊材料、赶工期,才让这栋房子拔地而起。也正因经济拮据,这外表光鲜的楼房,内里却是“拼”出来的:堂屋用的是水泥预制板;东屋大半是木楼板,一小截才是水泥板;西屋的水泥板甚至是舅舅们现场手工浇筑的。如今回想,他们真是巧匠——凭经验和手艺,竟让这混合结构稳稳承载了四十个春秋。
到最后,连买红砖的钱也凑不齐了。舅舅们灵机一动,在两侧山墙上砌起了土砖,让红砖与土砖奇妙结合。
谁曾想,这样一栋无水泥基础、无钢筋框架、甚至算不得砖混结构的“拼凑楼”,竟在风吹雨打中屹立了四十年。
只是岁月终究无情,如今的它早已墙体皲裂、屋顶渗漏、窗框松脱,成为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房。在美丽乡村建设的图景中,它已显得格格不入。拆旧建新,成了不得已、也必须为的选择。
老屋倒了。
父亲仍站在原地,望着四十年的守护顷刻成墟。我知道他心头沉重。屋前的花草,院中的桃树、柿子树、橘子树、枇杷树、桂花与四季青……,他一再叮嘱:“别毁掉了,新房子盖好了,它们还在这儿。”
四十年,父亲从壮年走向古稀,我从初中生走到知天命。
老屋的拆除与重建,是岁月的必然,也是一场无声的交接。
别了,老屋。
你陪我们走过艰辛,见证成长;而明天,将在你站立的地方,长出新的家。
作者:刘立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