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叫徐巧林,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身上带着黄土地里长出来的那份厚实与质朴。
父亲小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祖父远在边疆当兵,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里里外外,就这么全压在了祖母一个女人的肩上。
天刚蒙蒙亮,窗纸还透着层灰蓝,孩子们在里屋睡得沉,祖母已经悄没声地起身了。喂鸡、除草、倒痰盂,一桩桩活计拾掇得有条有理。我们家那老院不算小,院里的草要除得干干净净,菜地的菜要侍弄得整整齐齐,鸡鸭牲畜各归其位,杂七杂八的物件也都码放得妥当。院里院外,从来都是清清爽爽、井井有条的模样。也正因这份勤快与能干,祖母在村里落了个好名声,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巧林是个利索人”。
我们这里平,没有山挡着。夏天日头毒,白光泼下来,地上像摊着一床烧烫的席子,人都要蔫成糊糊。外村拉瓜的贩子却亮着嗓子一声声吆喝。是啊,这光景,谁不想啃一口凉沁沁的西瓜呢?西瓜对穷人家是金贵东西。小姑那时小,不懂事,闹着非要。祖母拗不过,从贴身的布帕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换了半个瓜回来。还没等切,三个孩子便围上去,眨眼工夫,红瓤啃得干干净净,只剩青白的底。
晚上,小姑捡柴回来,见灶台边有个黑影,凑近了——祖母正捧着白天留下的瓜皮,细细地啃……
农村的冬天,冷得钻骨头。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呼啦啦地往领子里灌。就在这么苦寒的日子里,父亲该交学费了,祖母翻遍了家里的柜子、摸遍了所有的布兜,也没凑够钱。她没跟孩子们说啥,找了辆旧板车,装上几十斤自己挖的野菜,推着就往集上走。一路上,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手冻得僵硬,却仍死死攥着车把。到了集上,她站在角落,一声声吆喝着“卖野菜哟——新鲜的野菜——”,声音被冷风刮得发颤。等天黑透了才推着空车回来,进门时,她嘴唇冻得发紫,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只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心里攥着几张毛票,对着父亲哽咽着说:“瑞小,咱……咱能交学费了……”
比起这些,我更难忘的,是祖母和我的那些细碎过往。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祖母的一双手。那双手,像老树枝子似的,干硬、粗糙,暴起的青筋一条条盘着,横七竖八,哪儿像个女人的手。我总忍不住想起旱季里干涸的土地,裂开的一道道口子,又粗粝又深。后来才明白,是因为祖母做了一辈子农民,跟黄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这双手才被磨成了这般模样。
这手有勤快的智慧。下地时,它不停地挥动着,像在指挥——镰刀该怎么掠,锄头该怎么落,铁锨又该怎么入土。在灶间,这双手能端起那口大铁锅,几乎和灶台一样宽的锅。她身子那样瘦小,怎么使得上劲呢?想来一句“嬢嬢(方言,即奶奶),饭好没?”便是她全部的力气了。那时小孩时兴用学步车,祖母怕我眼馋,出去做了几天短工。回来时,没带回来钱,拉着个崭新的学步车——唐老鸭图案的,黄嘴巴蓝帽子,我记得真真切切。
这双手里,还藏着“巧”的本事。一件磨破了的衬衣,经她的手缝缝补补,再浆洗干净,就变得整整齐齐,跟新的差不多;一双开了胶的鞋,她用针线仔细缝好,又能再穿一阵子。她做的鞋垫,针脚细密,样式好看,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巧林手真巧”。最让我念想的,是她做的豆面抿面。小时候一到周末,我就往祖母家跑,她总能提前备好食材,为我煮上一大锅抿面。豆面的香味混着葱花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我总能吃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我走了不少地方,尝过很多餐馆的豆面抿面,可总觉得差点意思。想来想去,差的不是味道,是祖母做的面里那份独有的、藏着疼爱的回忆的味道。
一个更让我记忆犹新的场景是,祖母偷偷给我塞钱。她从裤腰的包里,掏出零零碎碎的几张钱:五块的、十块的,然后掏出最大的一张一百给我,还叮嘱我说:“拿去买好吃的,别告诉你妈!”那时我还小,哪里知道这钱的分量,现在想想,不由让人鼻头一酸。
2019年,是我见到祖母的最后一年。那会儿她的肺癌已经到了晚期,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我去看她时,她的手臂上插着留置针,脸色蜡黄里透着一股黑气,没了半点往日的精神。那双饱经沧桑的手,就放在被子外面,还是老树枝子似的模样,只是更干瘦了些。就看了一眼,我的心就揪得生疼,不敢再看,也不忍心再看。
那年夏天,祖母还是没能熬过去,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第一次见父亲哭得像个孩子,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灵堂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很少说话,我也站在一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第二天,老舅母(方言,即父亲的舅妈)让父亲把提前做好的丧服拿出来。父亲打开柜子,伸手在里面翻找,找了半天没找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丧服在哪放着?”话刚出口,他就愣住了,回过神来,一下子抱住柜子,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伤心。
祖母生在这片黄土地上,来时什么都没带;去世后,也葬在这片黄土地里,什么都没带走。她的一辈子,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就像地里的庄稼,踏踏实实地长,安安稳稳地落。
今年,是祖母去世的第六个年头。我常常跟着父亲回村里祭奠她。跪在坟前,心里就格外心酸。薄薄的一层土,让我们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磕头的时候,我们都格外用力。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我有时便想,祖母会是哪一颗?
老天爷,你是个不公的人,你可知你带走的,是一个多么善良,又多么疼人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