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小草的眼睛
我总记得爷爷那本泛黄的繁体字医书,纸页褶皱里,藏着草木的魂魄。那些生僻药名,恰似遗落荒野的种子,待我日后撞见车前子、蒲公英、艾蒿,便在心底骤然发芽。它们生于田埂、缀于檐角,以纤弱柔软的身影,默然承纳人间烟火。其实,草木从不是大自然的布景,而是大地写给人间的药方,是万物与生命最深的相认。
后来我执笔为文,写风拂草叶的轻弧,写蚁负米粒在暮色中赶路,写一叶飘落、辗转天涯的旅程。落笔间,我仿佛化身为一株草,深扎泥土,听蚯蚓翻耕的细碎声响,感受晨露凝于叶尖的清浅微凉;我化身为那只蚁,栖于潮润洞穴,携着泥土的淡涩,丈量方寸天地里的辛劳与安稳;我化身为那片叶,被西风拾起,漫过山川河流,在时光里辗转流浪,终被一缕东风,送归故土。
文字是通灵的桥,一头系着我的心跳,一头连着万物的脉动。
世人常言,写作者当摹万物形迹,寻其似,求其真。可我深知,真正的书写,从非临摹。写一朵花的绽放,便要让自己成为那朵花,将花蕊、花瓣间每一缕幽香,散发给苍茫的大地;写一块石的沉静,便要栖身石间纹路,聆听水滴石穿的侠骨柔肠,触摸石藏纳千年的铮铮铁骨。笔尖,本就是与万物深度交流,能让石缝开花,能让一粒灰尘,缓缓睁开澄澈的双眸。
那粒尘,或落墙角,或沾草叶,或隐于发梢。它见朝代更迭,见草木枯荣,见人间悲欢离合轮番上演。却沉默了太久,久到世人以为,它不过是无悲无喜、无知无觉的尘埃。若我们肯俯下身,以一颗赤子天真之心凝望、倾听、轻触,它便会缓缓睁眼。它会看见暖阳覆身的柔和,看见露滴滚落的晶莹,看见一只蚂蚁从身边匆匆而过,奔赴一个微小却坚定的远方。
这便是文学的魔力。它剥去我们身上的世故与麻木,让我们重回婴儿的模样,怀揣满心雀跃,重新打量这世间万象。这般目光里,万物皆归本初,每一片叶都带着新生的嫩,每一朵花都含着初绽的娇,每一粒种子,都带着最初的梦。它们不再是被忽略的存在,而是与我们一样,有着鲜活的生命,滚烫的灵魂。
好的文字,从无居高临下的言说,唯有俯身与万物相拥的赤诚。它需一颗未被时光磨损的初心,一颗藏着梦与羽翼的真心。这心,能听见种子轻浅的呼吸,能看见尘埃深处的璀璨星辰。
当一棵小草睁开眼眸,看见的是整个天地。而我们,在凝望它的那一刻,也望见了本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