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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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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屋檐

在我尚未降临这个家之前,爸爸和妈妈就已经携手搭起了这片屋檐。因此,关于这个家最早的岁月,所有的故事我都只是听说。

听说,那时家里很穷。

哥哥总说,那时他常吃不饱饭。爸爸讲过另一个让我难忘的旧事:有一阵,家里连盐都吃不上。妈妈叮嘱他打零工回来时,记得买一包盐。他满口答应,可兜里实在没有钱,回来只能硬着头皮对妈妈说“忘了”。妈妈连催了四五天,眼看从邻里借来的盐也快见底了。迫不得已,他鼓起勇气到街上找了一个熟人,借了一毛五分钱。他不好意思明说是用来买盐,只好撒谎道:“今天出门急,没带钱,借我碗面钱吃个午饭。”

妈妈也常说:“那时候炒菜,哪里舍得像现在这样倒油?都是拿一块旧布蘸一点点油,在锅底抹一圈就算数。”我想这是真的。仍记得,以前不少孩子鼻子下总挂着两条乳白色的“蜂蛹”,孩子们互相取笑,编出这样辛酸的顺口溜:“你家炒菜不放油,擤把鼻涕当猪油。”

是的,小时候家里很穷。虽然自我记事起,从未真正饿过肚子,但对于贫穷最深的烙印,便是雨天。狂风扯着嗓子怒吼,吓得包谷杆夹的墙壁瑟瑟发抖,哗啦啦地哭;闪电像幽灵般穿墙而入,瞬间撕裂着眼前的黑夜,吓得我连声尖叫;紧接着雷鸣像炸弹般一个接一个在空中炸响,仿佛要毁灭这世界,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爸爸和妈妈顾不上害怕,他们早已备好所有能接水的桶和盆——水桶、潲桶、脸盆、脚盆,甚至是大一点的碗……像布置一道熟悉的防线,精准安置在每一处漏雨的位置。屋外暴雨倾盆,屋内便垂下无数道小瀑布。很快,整个家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土腥味,一股寒意浸透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浸透屋主的每一寸心窝

妈妈受够了。她对爸爸说:“别人两只手、两只脚,我们也有。别人也不比我们多只鼻子、多个眼。别人家的东西,都是靠自己挣出来的。只要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我们也一样能挣。”这番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一家人的心。可是现实终究是现实——要本钱没本钱,要人脉没人脉,要门路没门路,挣钱谈何容易?

俗话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爸爸划篾条是一把好手,经常给邻里修补晒席、箩筐和撮箕之类的农具。妈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天忽然提议:“你有这手艺,为什么不自己编些?拿到街上换点钱,也好补贴家用。”一番合计,他们选了轻巧实用的斗笠、撮箕和刷把。从此,夜里昏黄的油灯下,爸爸粗糙的手指与柔韧的竹篾共舞,发出“沙沙”的声响;妈妈灵巧的指尖则领着细薄的篾片穿行翻飞,让一顶顶斗笠在光影中悄然生长。爸爸划的篾条匀称光滑,妈妈手艺精细,编出的斗笠既结实又周正,在街上很是抢手。

当然,我也不是全然没用。平日里,就去坡上放猪——家里买不起牛,猪吃饱了,晚上就可以少喂些粮食。农忙时节,我也要到地里干活——掰包谷,抹红苕,割水稻。最温暖的是傍晚收工后:爸爸总先挑着担子快步回家,不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接我们——他接过妈妈的担子,妈妈接过哥哥的背篼,哥哥则接过了我的。月光清清亮亮地洒下,照着我们回家的路。四个人,四个影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脚步声滴滴答答,响在安静的田埂上。而家里,姐姐早已备好香喷喷的饭菜,等我们回来。那段日子,虽然穷,但是洋溢着甜甜的笑容。

竹编生意虽好,但终究受季节所限。为了不让生计断档,父母又琢磨起别的营生。一次赶场时,有个老奶奶用泡沫箱装着冰棒卖,生意格外红火,爸爸直愣愣朝人家走去。

“弟,买冰棒呀?”老奶奶热情招呼道。

“我不买冰棒,我想买你的箱箱。”爸爸不好意思的回道。

“我这箱箱不能卖给你!”老奶奶摇着头笑道。她见爸爸一脸认真,又好心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买,可以去龙潭镇看看——那边有卖的。”

这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笑话他:“别人喊你买冰棒,你要买箱箱!”

龙潭镇已是湖南地界,离我家足足六十里路。第二天,天刚亮,爸爸怀揣着希望,动身去买箱箱。

从此,我家又多了一条补贴家用的门路。每到盛夏,公鸡刚清了清嗓子,爸爸就挑着那对宝贝箱子去镇上进货——买冰棒。

那时候,冰箱在乡下还是个见所未见的稀罕物,冰棒自然也是孩子们梦里的奢侈。像爸爸这样挑着冰棒走进一个个山村,“卖——冰棒”一声吆喝,哪个孩子经得住这样的诱惑?闻声而来的孩子将他团团围住,一个个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小手高高举起皱巴巴的零钱,争相递到他面前。

虽然只卖一毛钱一根,但也不是家家都掏得出这现钱。看着那些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吃,咕噜咕噜吞口水,他心里也不是滋味。白送是送不起的——孩子那么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允许拿粮食来换,一根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换一根冰凉清甜的冰棒。乡亲们手头紧,缺的是钱,地里的收成虽谈不上丰收,但在这能吃饱饭的年代,几根玉米棒子还是拿得出的。这个法子一出,爸爸的生意越发红火。那一声声悠长的吆喝,换回的不仅仅是玉米棒子,更像是为困顿的日子喊开了一道透着光的缝

岁月更迭,父母以日复一日的勤恳与汗水,以那份从不喊苦、从不言累的坚韧,终于为我们撑起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家——一栋拔地而起的平房。那不仅是一座砖房,更是一本用砖石筑就的立体家书,一层层地垒着清贫、汗水与永不言弃的岁月。从此,我再也不必在电闪雷鸣的夜晚蜷缩在被子里发抖,再也不必为倾盆大雨忧心忡忡。任窗外风雨喧嚣,我自安然入睡,一夜宁静而踏实。

后来,姐姐和哥哥相继辍学打工,我便成了父母唯一的希望。初中毕业,我考砸了,妈妈失望透顶,为此我们大吵一架。爸爸把我们分开,等我们都冷静一些后,他来到我身边,语气平缓地说:你妈妈骂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恰恰因为你在她心里太优秀,她才一时难以接受。她身体不好,还一天到晚忙里忙外,那是为的谁?我跟你妈妈结婚二十多年,从没跟她吵过架。她心里有火,说几句,我就听着,笑笑也就过去了——不是我怕她,也不是我打不过她,是她身体不好,一气,好几天都吃不下饭。作为男子汉,肩膀上要扛得起担子,心里头也要装得有家人。等你心里的委屈过去了,想明白了,去给你妈妈认个错,她不会怪你的。”

父亲的话,像一把柔软的锤子,轻轻敲碎了一个少年自尊的硬壳。我忽然懂了,他沉默的担当,才是这个家最结实的房梁。我走向妈妈,诚恳地认了错,她也逐渐消了气,非但没有再怪我,反而比以前更多了几分理解。

整个高中三年,妈妈再没有苛责过我的成绩。她只是反复嘱咐我:“只管努力读书,尽力了,就算没考好也没关系。这和我们干农活是一样的,只能挑一百斤,就算咬碎牙硬撑,也挑不起一百五十斤”。

多年后,我携妻子回家过年。饭后我要洗碗,妈妈连忙拦住:“哪要你来洗?这么冷的天,别冻着了,快去烤火。”我都已经30岁的人了,在她眼里却仍是没长大的孩子。望着她满头的霜色,和那布满蜿蜒沟壑、烙着淡褐斑点的脸庞,我的视线骤然模糊——不争气的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慌忙扭头,撒谎说:“哎呀!眼睛进沙子了。”妈妈一边轻责我不听话,一边执意让我回屋。

正月去给岳母拜年。清晨天寒,岳母竟把早餐给我们送到房间——是两碗热腾腾的饺子。那热气袅袅地上升,模糊了她的身影,却让那句朴素的嘱咐格外清亮:“天冷,没事就多睡会儿。”

就在那一刻,一股暖流在我心里涌动,望着眼前那升腾的白气,忽然间全明白了:在母亲眼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孩子;在岳母眼里,妻子又何尝不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谁又不是父母的宝贝呢?将我们养育成人,谁的父母又真正容易过?

我诚恳地对妻子说道:“我父母养我长大不容易,你爸妈养你长大也不容易。你是你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也是我爸妈的宝贝疙瘩。一个家,不需要斤斤计较的公平。让我们好好善待彼此、孝敬父母——为你我,也为我们未来的孩子,搭起一片温馨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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