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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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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自大

历史课本上,夜郎王那句“汉孰与我大?”让“夜郎自大”成了千年的笑谈。老师说,古夜郎国,就在我们贵州。我沉默不语,心里像被那枚历史的钉子,楔进了一丝屈辱。在我年少的认知里,夜郎王与“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又有什么分别?语文课上,“黔驴技穷”的故事接踵而来。“黔”,正是贵州的简称。那时,我是个自尊心极强、心思纤细又极好面子的少年。这些词语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扇得我脸颊滚烫,仿佛被千年嘲笑的“夜郎人”,似乎就是我自身的投影——我讨厌自己是一个夜郎人,我讨厌自己是一个贵州人。

然而,一场大火,一通电话,融化了我心里那块偏执的寒冰。

我的故乡,群山环绕,没有洪水肆虐,也远离地震惊扰。在没有网络的岁月里,我对灾难的认知,大多来自书本和生活。因此,我深知大火的无情:楚霸王一把火,将奋六世之余烈的大秦宫阙付之一炬;周公瑾一把火,焚尽了曹孟德统一天下的雄心;八国联军的一把火,践踏着天朝大国的美梦。

然而,2006年冬天的那场火,烧毁了我的家园。

接到消息,我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狂奔。十里路程,跑得跌跌撞撞,来到屋后的菜园。一切化作乌有,映入眼帘的是厚厚的灰烬。旁边的妈妈早已哭红了眼,几位邻家婶子正围着她低声劝慰。爸爸和乡亲们默默清理着烧焦的木头,偶有火星“噼啪”一声爆开,腾起一缕呛人的白烟。这场火,带走了陪我长大的黑虎,带走了温顺的老牛和她未满月的牛犊,带走了那两头总是哼哼唧唧的白猪,带走了我省吃俭用买来并一点点喂大的鸡鸭……心口堵得发慌,像塞满了灰烬。我想放声痛哭,喉咙却被悲怆死死扼住,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沉默地决堤,一遍遍冲刷着我的脸颊。

万幸的是,父母安然无恙,主屋也得以幸存。擦干眼泪,重建家园的路,就从这堆灰烬开始。

我们生在一个好时代,大火无情,人间有爱。乡里的干部第一时间赶来慰问与救助,让焦头烂额的父母得以稍稍喘息;班上的同学跟着班主任来探望,那些带着体温的零散捐款,点亮了父母眼里的希望;乡亲们默默地分着买走烧死的牲畜,用最质朴的方式,既减轻了我们的损失,也递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情。

是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或许也曾抱怨命运的不公,但是他们从未弯下自己的脊梁。他们依然为这片土地挥洒汗水,浸润着每一寸渴望生机的田垄;他们依然用肩挑起生活的重担,哺育一代代儿女;他们依然用骨子里那份最本真的善良,连接起一家一户,守护着这山坳间最珍贵的温情。

而让我内心那颗种子彻底破土而出的,是2014年10月6日凌晨的一通电话。

“爽爽的贵阳,避暑的天堂”并非虚言。贵阳的秋天,一旦秋风裹着秋雨,便寒意透骨。那天夜里,我从铜仁赶车去贵阳,发小来电,执意要来车站接我。天气凛冽,我不想麻烦他,便婉拒了他的好意。终究拗不过他的盛情,我只含糊地说了上车时间,心里却已拿定主意:到站后找一家旅馆落脚,天亮再联系。到时事已至此,他也不便再说什么。

列车隆隆,撕裂着浓稠的夜色前行。距离贵阳站大约还有半小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他的名字。

“强强,是不是还有半小时就到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根据你上车时间,查了车次,这个时间段只有这一趟车。”

我鼻尖猛地一酸:“你……怎么醒了?”

“没睡,”他的声音清醒,没有半点刚睡醒时的朦胧,“我怕睡过头了。天太冷,也怕躺下就起不来了。”

那时,已是凌晨四点。也就是说他在寒夜里,为我熬了一宿。那一刻,我猝不及防,眼泪“唰”地一涌而出。

泪水模糊了视线,车窗外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然而,在我心里,却清晰地看见:火灾后忙前忙后的身影,废墟之中默默伸出的援手,还有此刻,在出站口搓着手哈着气的他……所有画面重叠在一起,仿佛一股温热的巨流,在我心里轰然冲垮了那道由偏执筑起的堤坝。

那一刻,我感到了深深的羞愧与自责。

我凭什么,因为一个千多年前的夜郎王的无知,就否定生我养我的故土?

我凭什么,因为一则“黔驴技穷”的寓言,就轻视这片土地上勤劳善良的人们?

我凭什么,因为自己那点可怜又脆弱的“面子”,就忽略这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温情?

从今天起,我要坦然地说:我是夜郎人,我骄傲,我是贵州人,我自豪。

我愿用我的青春与热血,温润这片土地——让你不再是让人蒙羞的记忆,而是一代代孩子可以自由奔跑、勇敢逐梦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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