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总是顽皮。它斜斜地探进窗里,再悄悄溜到操场上,最后又暖暖地躺进人们的心窝里。遇到这样的好天气,又恰好有一节室外课,那简直再美好不过。而我,就是那个被自由女神眷顾的幸运儿——下午正是体育课。
直到瞥见老师脚边那几根彩色的跳绳,心底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今天莫非要跳绳?那可是我十多年来未曾翻越的山脊,甚至不曾真正成功地跳完一个。内心深处,我早已认命:我这辈子都学不会跳绳。
“今天体育考试,考跳绳。”老师的语气很平静。
我却如遭五雷轰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同学们手里的绳子甩得呼呼生风,一个个轻松过关,我才明白,那份“不愿相信”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手心冒汗,头脑发胀。恨不得时间就此凝固,就算世界末日此刻来临我也毫无怨言。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老师……我不会跳绳。”我涨红了脸,声音低得像哀求。
“快跳,别耽搁时间。”老师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只好硬着头皮,抓起绳子。生怕绊倒,只能拼命地将膝盖往上提,动作笨拙得像在做高抬腿。绳子仓促间从脚底擦过第一次,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我只能停下来,重新调整,就这样跳一个,停一次。原本热闹的操场,忽然安静下来,静的可怕。可怕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的狂跳,能听见同学间压低的窸窣,能听见每一寸空气里流淌的无声注视。那一刻,仿佛微风中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在看我的笑话,真有种草木皆兵的惶然。羞愧如潮水般涌来,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师,我随便替他跳几个,算他过了吧!”
一位挚友的声音,猛然划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他不忍看我受窘。我望向他的方向,仿佛看见了救星。
“他的饭,你也能替他吃吗?”老师的话像一扇铁门,沉沉关上,也关掉了我最后的一丝侥幸。
我豁出去了,出丑就出丑吧。咬紧牙关,继续那笨拙可笑的高抬腿。从未觉得一分钟竟能如此漫长——长到令人窒息。
“时间到。35个,不及格。”
老师的声音结束了这场煎熬。解脱之余,一股深切的难过涌上心头。不及格,恐怕全校只有我一个吧。补考,是逃不掉的。将那份颓然狠狠咽下,走向前:“老师,能借我一根绳子吗?”
寝室的天台,成了我一个人的疆场。室友们围着我,一遍遍示范、纠正:“全身放松,手臂打开,用手腕发力,膝盖微曲,脚尖轻轻提起……”从零开始,失败叠着失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忽然在某个脚尖触地的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丝节奏。从能连跳一两个、到三五个,再到十几个……一周后,我已能连续跳上二三十个。希望,像一枚小小的火种,引燃了心底那截短短的蜡烛。
补考那天,紧张再次攫住了我。手脚僵硬,不听使唤,绳子屡屡绊脚,节奏全乱——我又失败了。
“老师……我可以再试一次吗?”声音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放松,别急,手腕匀速甩动,脚尖轻轻提起,就像在天台那样。
手腕摇动,脚尖轻点。
室友开始大声计数:“1、2、3……”渐渐地,更多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鼓舞的声浪。我在那片整齐的节奏里,忽然找到了轻盈的感觉。绳子终于听话,在我脚下化作一个个流畅而温柔的圆弧。
“……133、134、135!时间到!”
“很好,通过了。”老师笑了,那是由衷的、赞许的笑。
135个,一次也没有停顿。
这个对他人而言或许平庸的数字,于我,却像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光涌入的刹那,我看见,门外的世界原来如此敞亮。一种从未有过的笑意,从心底漫上嘴角——原来,我也可以。
这次跳绳,突破的何止是身体的极限?它更打碎了我心灵深处一副沉重的枷锁。它给了我如雄鹰展翅的勇气,敢于飞向那片曾经以为永远无法抵达的天空。
就像跳绳一样,语文,曾是我生命中另一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大山。我的学习史上,语文从未及格,小学四年级那刺眼的“38分”,至今烙在记忆深处。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你永远学不好语文。
高考日近,高三第一次月考,语文57分。发试卷时,语言老师那关爱的声音:“字写好一点,作文写完”,此刻却重若千钧,像海啸般闷头砸下,令我窒息。焦灼中,我想起了那135个不曾间断的跳跃。既然十多年来认定“绝无可能”的事都能打破,那学习上的一道道坎,又凭什么不能跨越?
我把那股劲儿挪到语文上。从最绝望的57分起步,读拼音、辨成语、改病句、背古诗、研范文、磨阅读……一题一题地啃。进步缓慢得磨人,直到第四次月考,97分的试卷像一缕执拗的曙光,穿透厚重的黑云,让我窥见云破天开,看见那从未目睹的远方。高考放榜,语文:107分。
它依然不算高,却是我亲手打下的、整整50分的山河。
原来,跳绳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跳绳。它是一次笨拙的起飞,让我相信:生命里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可能”,或许只是一扇等待被勇气叩响的门。当灵魂率先学会了跳跃,肉体,便再也无法被轻易困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