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嬢走了,是我亲眼看着她走的。在晨光与薄雾里,在鞭炮声与青烟中,她被一群青壮年抬走的,用绳索拽上了山岗。从今往后,她便要在这高处,远远望着家的方向,默默保佑她的子孙了。
那天没有风,天地却透骨地冷。冷得人神情肃穆,冷得脸颊滑落的泪都凝着寒气。我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跟着,然后静静地站着。
“大嬢”就是姑妈,是我家乡的方言。我对姑妈最初的认知,来自一篇小学课文《诚实的孩子》——列宁打碎花瓶后写信向姑妈认错,不但得到了原谅,还得到了夸奖。自那以后,“大嬢”这个词,在我心里多了一层课文赋予的、模糊而郑重的光环。
记忆里,大嬢总是在年后与姑爷同来。拎着酒、肉,还有我爱吃的糖果。她个子矮瘦,肤色偏深,齐肩短发梳得服帖,一身衣裳干干净净,脸上总堆着暖暖的笑。她一来便说:“去玩吧,让我来。”自己系上围裙,和母亲在灶间忙活。
她通常会住上一两宿。夜里,大家围坐在暖融融的火坑边。她和我父母拢在一处,聊奇闻,话农桑,也和母亲交流织毛衣、纳鞋底的针法。火光拉着人影在墙上跳舞,话题兜兜转转,总会落到我身上。说起我的学业,她有种特别的本事——总能留意到连父母都未曾发觉的,我那些小小的闪光点。临睡前,她还会悄悄地往我手心塞零花钱。走的时候,我们要送很长一段路,然后站在路口,望着她的背影慢慢融入远处的山色里,直到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的小点。
大嬢的宠,是实打实的。知道我想要养狗,她访遍了十几家亲戚,硬是给我寻来一条油光水滑的小黑狗——那便是我童年最忠实的伙伴,黑虎。
后来我才知道,大嬢是父亲的姐姐,是我血脉里至亲的长辈。这份认知,让心底那份天然的亲近,又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依恋。
每逢她来,邻居若问:“强强,你家来客了?”我总雀跃着答:“是我大嬢来了!”那两天,我就突然转了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玩伴来寻也舍不得离开,只愿黏在她身边打转。仿佛攒了一整年的话,都要在这两天里说完。
农村亲戚,就像锅碗瓢盆,日子久了,难免磕碰。老话说得好说:“牙齿和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
最糟心的是2006年,一场大火把我家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大嬢闻讯赶来,本想宽慰我们。正值农忙,她来去匆匆,那天还要顺道去看望别的亲戚,到了饭点却迟迟不见回来。父亲去寻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
母亲看着灶边帮忙重建家园的乡亲们,心里过意不去——一来是怕菜凉了,二来是怕怠慢了帮忙的人,便轻声商量道:“要不……先开饭吧?”
父亲一听便皱紧眉头:“大姐大老远跑来,连口热饭都等不上,这哪像话!”
母亲心里也委屈:眼下这么多乡亲帮忙干活,明知道家里很忙,不伸手帮忙也就算了,到了饭点还得让人四处去找——这二十来号人,难道就等她一个吗?她不回来大家都不吃了吗?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便低声争执起来。母亲一气之下转身出了门——其实母亲只是去了邻居家。可那时我哪里懂得这些,只觉得天仿佛又塌了一次,把满心的惊慌与无助,全部化作了哭喊,不由分说地怪在了刚好进门的大嬢身上。
如今想起来,那番不懂事的哭闹,不过是一个孩子在破碎的时辰里,最真实也最无力的慌张。
后来,父母远赴厦门打工,两家走动渐渐少了。日子变得很静,静得像老家午后那些无风的时辰,只有阳光白晃晃地照着,什么都在,又什么都空落落的。我心底横着一根刺,羞于见她,那句“对不起”也始终噎在喉咙里,每次想起都硌得生涩。
直到上大学那年,我才鼓起勇气去了一趟她家。她的背已有些弯了,发间也掺了醒目的银丝,脸上被岁月犁出了细密的纹路。人却还是笑呵呵的,忙前忙后张罗饭菜,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读书伤脑筋,多吃点,补补脑。”——仿佛早已忘了侄儿曾给她的难堪。走的时候,她执意送我,一路送到村口。忽然她轻轻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我手心塞钱,那钱还带着她的体温。轻声叮嘱:“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车子开动了,我从后窗回望,她瘦小的身影还在原地,慢慢变成了一个小点,才见她缓缓转过身去。
我想道歉,话到嘴边,又怕唐突地撕裂那早已结痂的旧痕,终是沉默。这一沉默,便是许多个春秋。
前些日子母亲在厦门住院,大嬢打来电话,语气里尽是难过与焦急:“太远了,我不能来看你……你要好好治。”后来,还从老家寄来许多特产。
怎料不到两个月,母亲在电话那头呜咽:“你大嬢走了。”
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得人恍惚。昨夜她还在给表哥打电话,怎么说没就没了?心里倏地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乡的路上,人怔怔的。一些碎片在脑海里闪烁:母亲讲过的乡野奇闻……某某老人死后,在家里停灵几天,临上山时突然活过来了,说是阎王判错了……我痴想着,棺材盖或许会动,里面或许会传来声响。
走进灵堂,烛火在凝滞的空气里惶惶撕扯着自己的光,一缕香烟迟疑片刻,旋即笔直地、别无选择地升向虚空。唯有遗像中的她,依然慈祥地望向前方,望着我们。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厚重,沉默——到这一刻,才肯相信,奇迹没有来,也不会来了。
大嬢上山的那天,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泣声道:“以前每次和她打电话,她都说忙,家里这样活是她的,那样活也是她的……今天,没有一样活是她的了,她终于可以歇息了。”随后,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传来:“唉,又是一辈子了。”
我知道,母亲不止失去一位亲人,更失去了一位能说体己话、懂生活琐碎的挚友。
那声叹息,像一滴冰冷沉重的露水,从高空落下,直直滴进我恍惚的心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一个家,更是我走向她的勇气。我以为时光可以抚平一切,没想到它将那份歉疚风干成了心底一枚坚硬的核;我以为那道裂痕始终横在两家之间,却不知,母亲和大嬢,早已将那一瞬的不悦,如同拂去灶台上的浮尘一般,轻轻抹去,再未提起。
在漫长的、各自劳碌的岁月里,她们早已并肩走过我任性划下的浅沟,成了彼此心底最踏实的一份牵挂。那始终不曾放下、躲在“不好意思”后面的,那用沉默喂养愧疚的,从来只有我一人。
大嬢走了,我亲眼看着她走的。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我手心塞零花钱。
山坡上的新土,散发着独特的、温润的气息。我站在那儿,对着那片刚刚垒起的安静,终于把在心里翻滚了多年、几乎磨出棱角的那句话,轻轻说了出来。
风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拂过耳畔,很轻,很柔。
愿你在那里,不必再那般忙碌,可以安心地、慢慢地,晒一晒那轮慢下来的、无人催促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