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后人的头像

后人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8
分享

玩火与尿床

我出生在大山深处的村落。在这里,人围着土地转,土地扒着山脊长,而山,将整个村庄锁进一片与世隔绝的岑寂里。

童年的故乡,人们依然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父亲的一把火,烧出几分薄田,种出一家几日的口粮。在大人手里,火是驯顺的——它燃烧着枯萎的杂草,消灭着地里的害虫,滋养着土地,在人与泥土之间,系起一道坚韧的连结。

孩子的眼睛,却看见了另一种火。我们有样学样,放火烧土埂,生火烤红薯、土豆、玉米,偶尔还烤着从田沟里抓来的小鱼;又在冬天为放牛娃燃起取暖的篝火——那跃动不定的光影,舞动着我整个童年的快乐。

大人深知火的脾性:它是文明的开拓者,也能在一瞬间焚尽所有。而孩子,恰是一星最不安分、最令人悬心的火种。

于是,“小孩子不能玩火,要不然晚上要窝尿到床上!”便成了他们看顾孩子最朴素的法宝。

我是不全信的。母亲煮饭时,还会主动叫我帮忙烧火,我也并未因此夜夜尿床。可有时候,又由不得你不信。有一年除夕,我贪喝汽水,守岁到午夜还抱着瓶子喝。当一头扎进梦乡,醒来身下已湿了一片。按习俗,新年初一不能打骂孩子,母亲便一面拆洗被褥,一面念叨:“昨天叫你别玩火,偏不听,看,尿床了吧!”小伙伴从我家门前路过,都会大声地嚷一句:“强强,这么大了还尿床呀!”我臊得满脸发烫,只能缩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接下来好几天都不敢把手往火边伸。

这般时验时不验的训诫,像一道解不开的魔咒,缠了我许多年。

直到多年后,回家过年。母亲按照旧俗给侄儿换上新衣服,他蹲在火坑边,手里拿着根柴火拨弄,火星几次擦着衣角掠过。我的心倏地提起,那句老话竟脱口而出。他撅嘴嘟囔“骗人”,手里的动作却明显慢了,幅度也收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一道从岁月深处折返的光,陡然照进心里——我忽然懂了。

故乡的冬,像个沉默的忍者,没有呼啸的寒风,只是安静地冷着。手上、脚上、耳垂上,一不留神就肿起冻疮;孩子的脸蛋和手背,也常皲裂成一道道渗血的口子。若遇上阴雨天,村庄便沉浸在灰蒙蒙的雾里,雨夹着雪籽,打在脸上青痛。烤火,于是成了冬日里顶要紧的事。

火坑里埋着一些红薯,青烟爬上屋顶,透一口气,便散进雾里。父母有背不完的坡,火坑便成了我的天下。我是坐不住的,手里总要拨弄点小玩意儿,小孩子本是见什么玩什么。于是,那跳动的火苗便成了我最着迷的把戏。

母亲自然不准,可她的话,我常是左耳进、右耳出。我常把铁钳烧得通红,烙在红薯上,“滋啦”一声蹿起一股白气;或是抽一根小木棍探进火里,引出一簇颤巍巍的火苗,举在空中画圈;再不然,捡起地上的碎纸屑,往火堆一丢,看它卷曲、变黑、化成轻飘飘的灰……这些不起眼的小事,足以让我快活一整天。

也难怪那些年,我总像只灰溜溜的“过街老鼠”,在火坑边偷得满心欢愉,又在及时的呵斥声中仓皇收敛。

常言道:“小孩玩火,迟早闯祸。”烧坏衣物,烫伤手指,这些皮肉之苦,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最让他们恐惧的,是那一旦燃起便无法收拾、吞噬一切的火海。

老家有囤柴过冬的习惯。家家阁楼里堆满稻草、玉米秆和各式柴草,那是烧饭取暖的保障,却也是潜在的危险。

我永远忘不了记忆里的第一场大火。邻居家孩子贪玩,不断往火坑里添玉米芯,火舌舔着悬在上方的腊肉,烤得滋滋作响——滴落的油脂猛地助长火势,火焰轰然蹿上阁楼。我至今仍记得,火借风势发出骇人的咆哮,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村里没有河流,乡亲们只能拼命端来自家水缸里的存水,甚至舀起茅厕里的粪水,绝望地泼向那片火海。一个本该飘着腊味、辞旧迎新的家,就这样化作焦土与哭声。

大火熄灭了,恐惧却没有散,它渗进了每个大人的骨血里。他们不能时刻守在孩子身边,而孩子,正是那一星随时跳跃的火种。于是,那句代代相传、荒诞不经的老话,便成了他们最简单也最有力的看顾。

即便如今我已年过三十,每逢清明上坟,母亲仍再三叮嘱:“注意火,等火灰凉透了再走。”有时还非让我带上几瓶水,把纸灰淋湿再走。大人也有疏忽的时候,因为一个烟头点燃垃圾桶,因为一次祭祀烧毁半边山,并非罕闻。

望着眼前忽然拘谨起来的侄儿,我终于明白——这句老话,从此不再是飘在耳边的絮叨。它沉甸甸地落回这片土地,渗进我的血脉。它不是愚昧的产物,而是被苦难反复锻造的铁律;它不是迷信,而是生存本身握紧的最朴素的智慧。

这智慧,是以最轻的言语,设下最重的防线;是用一个孩子最羞于启齿的童年糗事,去换取最不易的一生平安。

如今,当我又见那簇火苗在稚嫩的眼眸里跳动,我便知道,这道由祖先传下的、温暖的禁忌,已悄然汇入血脉,成了我们走出大山时,唯一准许携带的火种。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