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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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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蛇头的训诫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在草尖上做着清梦,我们便要出门去放牛。一路上呼朋引伴,惊醒了草丛中酣睡的蛇。那蛇受了惊吓,慌不择路地窜上山道,成了“当道蛇”。这时,一位老爷爷招呼我们:“捡石头!打死它!还要把蛇头敲烂。”

事后,他收起笑容,正色告诫我们:“看见毒蛇必须打死,否则它晚上便会爬上你的床陪你睡觉;打死的毒蛇必须敲烂蛇头,否则会有蛇医生把它治活,半夜爬上你的床来报仇。”

小时候,我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却对此深信不疑。村里流传着太多与蛇相关的故事:上厕所被毒蛇咬伤的大娘、干活遭毒蛇袭击的婆婆、缠绕在凳子腿上的蛇,悄然潜入屋内的不速之客……听说我奶奶烧火做饭时,还曾在灶膛里烧死过一条蛇。

最让我心有余悸的,是关于“蛇陪婆婆睡觉”的故事:一个婆婆清晨醒来,发现枕边盘着一条毒蛇,吓得魂飞魄散。后来请人“看香”,说这蛇本为寻她丈夫报仇而来,发现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便在枕头上苦等了一夜。等着等着,竟自己先沉沉睡去了。

起初我并未深想,后来才渐渐明白:我们的房屋依山而建,毒蛇入户是常事。一旦潜入,便是对全家生命的威胁。谁也不敢拿亲人的生命做赌注,所以闯进家的毒蛇,必须打死。

就算在野外,毒蛇的威胁也无处不在。至今记得,有一次割稻子,我正要伸手抓稻秆的刹那,忽然瞥见一条小“烙铁脑壳”藏在其中。若不是那一瞬间眼尖,若不是它白天行动迟缓,恐怕这世上早已少了一个莽撞却有趣的少年。因此,打死毒蛇,既是自保,也是对身边人的负责。

“见毒蛇必打死”我能理解,可为什么非要“敲烂蛇头”?我始终想不通。毕竟,我也见识过很多没有被敲烂蛇头的死蛇,也不曾见过什么“蛇医生”来救活它们。

直到多年后,一段科普视频如钥匙般打开了这把锁:一位厨师被斩下的眼镜蛇头咬伤致死。原来,蛇头离体后,在几分钟到一小时内仍可保持活性,还能对外界刺激产生条件反射——那断头像一座张如满月的暗弩,杀机凝于最后的弦上,任何触碰都足以引发那致命的一击。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我全明白了——那并非传说,是尸骸未冷的警告。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恍惚间,一幅画面撞进我心里:某位赤脚先祖,为生计匆忙赶路,一脚踩中路上刚死却未敲烂蛇头的毒蛇。毒牙刺进他那满是裂痕的脚底……最终不治身亡。于是,一条用生命换来的铁律,就此烙入族群的记忆。只是在代代口耳相传间,那血淋淋的事实,被渐渐裹上了神秘与惊悚的外衣——越惊悚,越难忘;越荒诞,越能穿越漫长时间。后人为了警醒子孙,不断添枝加叶。不知不觉,它就演变成了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训诫。

《兴唐传》里说:“见蛇不打三分罪”,民间后来演变成:“见蛇不打三分罪,打蛇不死七分罪,死蛇不埋十分罪”。回头再看,先祖用生命换来的教训,竟与古之圣贤的训诫不谋而合。

如今我终于懂得,那曾笼罩我整个童年的森然低语。它并非迷信,而是先祖用生命为我们锻打、淬火,并亲手披上的铠甲。铠甲冰凉,鳞隙间还萦绕着山野深处的幽暗与惊悚,但正是这身披挂,让我们这些山里的子孙,得以在危机四伏的天地间,敢于安睡,得以在每一个清晨,继续点燃灶膛里生生不息的烟火。

这智慧,扎根于山野,淬炼于生死。它以生命为火、故事为锤,锻打出最朴素的守护。它无声无息,却护住了一盏盏摇曳在深山里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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