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对文字怀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当铅印的字迹庄严地排列在纸上,当电波携带着声音传入千家万户的收音机,那些能驾驭文字的人,在我眼中就像会变戏法。普通的字到了他们手中,就成了故事、成了声音,钻进人的心里。他们指尖轻点,便能幻化出万千气象,仿佛拥有点石成金的魔力。那铅字与电波,在我稚嫩的心田里,种下了一个沉甸甸的梦——仿佛一盏被悄悄点燃的灯,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一个孩子的整个世界。
中学时,赶上“学工学农”的热潮。我们背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随语文老师去往农村水利工地。工地上,工人们拉着板车,裤腿卷到膝,脸上沾着黄泥。搅拌机“轰隆”作响,说话都得凑到耳边喊。工地的广播站,成了我们最初的“圣殿”。当自己稚拙的句子被高亢的喇叭放大,穿透机器的轰鸣,我攥着衣角的手忽然冒汗,耳根烫得像贴了暖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喘气,这喜悦就飞走了。我至今记得那一刻的心跳,它在胸膛里撞得生疼,仿佛要挣脱身体的束缚,飞向声音缭绕的高处。那是生命第一次被文字托起的晕眩。
县城里一本薄薄的《群众文艺》,是那时我们心中的灯塔。我虔诚地捧着它,反复咀嚼那些铅印的名字,仿佛每个字都镶着金边。其中一位来自新洲黄林墅的女作家,尤其令我仰望。她笔下的油菜花田、荷塘与晒谷场,读着就像自己站在了那片土地上。一个冬日,我与几位同学踩着寒霜,怀揣朝圣般的心情,一路寻到她门前。叩开那扇门,简陋的屋舍中只有一位朴素沉静的女子。她没有嫌我们冒失,反而从抽屉里摸出几块硬糖,塞进我们手里。糖纸透明,裹着淡淡的橘子香。“想写作啊,先把眼睛擦亮。”她指着窗台上的白菜说,“你看,外面的叶子绿,里面的芯嫩。如果只写‘一棵白菜’,谁会记得?得写它沾着的露水,写它被霜打过的边儿,写它在锅里炖出的香气。”她说话时,指尖在稿纸上轻点,那里有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红墨水晕开,像春天的小花。她手中翻动的书页似有微光,那光,与我心田里的那盏灯悄然呼应,火苗蹿高了一寸,照亮了我心中朦胧的远方——原来通往圣殿的路,并不遥远。
后来,我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又壮着胆子闯进县广播站。那间忙碌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竟慷慨地送我们每人一本广播站专用的信签纸。纸张洁白挺括,右下角印着小小的红色站名。这薄薄一册,于我重逾千钧。从高中到毕业,我一直将它珍藏箱底,如同守护神谕的碎片。偶尔翻开,指尖拂过印痕,仿佛又能听见广播站里电流的嗡鸣,看见自己名字变成铅字的幻影在纸上浮动——那纸页承载的,是一个少年以全部热望供奉的图腾。
上山下乡的岁月,生活的重锤猛然砸下。青春被抛掷在陌生的土地上,繁重的劳作与无边的孤寂如潮水漫过。唯有每晚伏在昏暗油灯下写日记的时光,才是我灵魂得以喘息的方寸之地。四年光阴,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了厚厚的八本日记。那些歪扭的字迹,是我在荒芜岁月里为自己构筑的秘密花园,里面种着苦闷、希冀与所有不肯熄灭的梦。可惜,这些浸透汗水的灵魂手稿,最终湮没于时光的尘埃。如今想起,心头仍会掠过一阵尖锐的怅惘——那被风卷走的,是青春在泥泞中挣扎开出的花苞。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藏着的麦香、油灯的光、田埂上的月亮,都随着日记一同消失了。那是我最狼狈也最真诚的文字,再也找不回来。
命运的峰回路转,将我送入大学的殿堂。第一次登上桂子山,俯瞰校园的葱茏,心潮难抑。一篇题为《当我登上桂子山》的稚嫩感怀,竟被学校广播台选中播出。那天傍晚,熟悉的广播声在校园上空响起,当自己的名字与文字被清晰送出,一种莫大的喜悦如电流般贯穿全身。我僵立在暮色渐浓的路旁,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脸颊滚烫如烧。那电波承载的声响,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开了命运殿堂厚重的门扉。
大学第一个寒假结束,刚刚经历改革开放的故乡,因分田到户而焕发生机。我怀着激动,将所见所闻诉诸笔端。不久,那篇《春风吹过希望的田野》赫然出现在《华中师院报》(现为《华中师大报》)上。当指尖第一次真正触到印着自己名字的铅字,那份沉甸甸的喜悦与满足,足以抵消所有为梦想跋涉的艰辛。油墨的微香,是梦想第一次在现实中散发的芬芳。
如今,我站在时光的此岸回望。曾经高不可攀的铅字圣殿,在数字洪流中早已门户大开。键盘轻敲,文字如飞鸟掠过无垠的比特之海;指尖一点,个人的声音便能传遍寰宇。这是一个“人人皆可为作家”的时代。
然而,回望我们那个铅字稀缺如金的年代,那份对文字的敬畏与渴求,那种为几页稿纸、一次广播而心潮澎湃的纯粹,是否正是被信息洪流冲刷殆尽的珍贵之物?当写作变得如此轻易,那沉甸甸的作家梦,是否也失去了最初令人屏息的神圣光晕?
我轻轻拂去旧信签本上的薄尘,纸页已泛黄发脆。指尖抚过广播站那方小小的红色印痕,仿佛触到了少年心跳的余温。窗外,无数屏幕亮着幽微的光,新的文字如潮水般生成、流淌、消逝。窗内,我的笔记本电脑亮着,文档里的字仍在闪烁。
如今敲键盘比当年写日记快多了,却总忍不住想:要不要像从前那样,把想写的话先在纸上涂一遍?毕竟那本泛黄的信签纸还在抽屉里。而我现在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那本泛黄的信签纸上,终于落笔。我是在为少年时的那盏灯,续上今天的灯油。
原来作家梦的深处,并非仅是渴求铅字的荣光或电波的翅膀。它更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凝视与雕刻,是灵魂在尘世中执意要留下独特印记的渴望。无论载体如何变迁,这渴望本身,就是那束穿越岁月尘埃、永不熄灭的灯火——它照亮的不仅是纸张,更是我们在喧嚣世界中,如何辨认并镌刻自己存在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