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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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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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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里的光阴

柴火里的光阴

在丘陵的褶皱中,贫瘠的土地起伏着,连枯树都显得奢侈。记忆中,拾柴人提着竹篮,在赭色的山岩间徘徊,捡拾着细如发丝的枯枝,收集着大风过后散落的残叶。镰刀下,青草翻涌成波浪,地皮草被铁铲连根掀起——这些琐碎的燃料中,蕴藏着生存的智慧。棉花秆是灶膛里的金条,稻草与麦秸在柴火垛里层层铺展,却永远填不满炊烟中饥饿的缺口。

每当暑假来临,我便化身为迁徙的候鸟。三十里的山路蜿蜒如绳,尽头是外婆家的松林。深褐色的松针在竹耙下聚成小山,枯枝断裂时溅出的松香沾满衣襟。父亲挑着晒干的柴捆踏上归途,扁担吱呀声中承载着整个冬天的温暖。最难忘的是拾牛粪的清晨,新鲜粪团带着青草的气息,被我们糊在土墙上曝晒。待到北风呼啸时,这些粪饼在灶膛里迸裂,竟散发出类似檀木的暖香。

深秋的风掠过枯枝时,我仍会下意识地弯腰。这个姿势贯穿了半个世纪,从拾柴少年到白发教授,不过是竹筐换成了公文包。讲台上批改论文的红笔,在某个恍惚瞬间化作当年量柴的旧尺——那些丈量过无数枯枝的刻度,原是生命最初的计量单位。

霜晨的记忆带着金属的冷冽。母亲塞来的红苕在怀里捂着,竹筐荆条勒进单薄的肩胛。山道上结着细密的冰晶,踩碎的霜花像撒落的星子。十岁的眼睛是最精密的仪器:泡桐枝轻飘如絮,青冈木沉实似铁,树皮裂纹里藏着燃烧值的密码。如今实验室的光谱仪闪烁蓝光,却照不见当年掌纹里镌刻的热量图谱。

雪后溪涧藏着奇迹。那截冻在冰里的槐木,金黄木芯如琥珀封存的阳光。我跪在雪地里刨挖,冰刃割破的掌心血珠滚落,在纯白世界绽放出红梅。三十年后,学术奖章压在掌心,金属的凉意竟与那日血色灼痛如出一辙——都是生命燃烧前的阵痛。

梅雨季节,柴垛上会生出褐斑,像老人手背上的寿斑。偷塞湿柴进灶膛的后果,是被浓烟呛出眼泪。母亲举着锅铲追出来,却在看见我满脸烟灰时笑弯了腰。这场景多像去年秋天,那个实验失败的博士生躲在仪器后,而我递去的热茶里,忽然漾起童年雨季的潮湿松香。

腊月的柴垛是庄稼人的丰碑。大年三十,人们都有守岁的习俗,当晚,如果家里有个树兜取暖,那就象征着这个家相当兴旺。一家人围坐在燃烧的树兜旁,当家人会启封珍藏的年货,孩子们可以换上过年的新衣,每个人脸上都会洋溢出幸福快乐的光芒。火光把皱纹雕成金箔,哔剥声中,嶙峋枝桠在烈焰里涅槃成凤凰。母亲说“好柴烧火不冒烟”,这话后来成了我的治学箴言。校庆典礼上,那些静坐的老教授多像陈年硬木——毕生风雨都化作了别人取暖的光。

如今,燃气灶喷出蓝色的火焰,精准得令人怅惘。秋风起时,我仍会俯身拾取落叶,看着年轻学子抱着平板电脑匆匆走过。他们不会知道,这位老教授布满老年斑的手,正触摸着六十年前的晨霜。那些被荆棘勾破的岁月,那些在灶膛里化作星火的期待,原来都是煨煮生命的薪柴。

暮色漫过教学楼时,我拾起最后一截枯枝。四十年前的山风穿过时空,在耳畔哼起古老的拾柴谣。实验室灯火通明,有青年抱着材料奔向仪器,他们的白大褂被风吹起,多像灶膛里新添的柴禾,正噼啪作响地迎向属于他们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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