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十九,清冷的月光似碎银般透过雕花窗棂,悄然洒在案头那盏未烬的线香旁。爸爸离世,已整整一年。而我绵长的思念,尤其汇聚于他最后的微笑。
依循旧俗,此日乃他远行的忌辰。我手捧他2009年编印、2024年重刊的《最后的叮咛》,指尖仿佛仍能触及纸页间残留的余温。书页轻柔翻动,发出细弱的沙沙声,生怕惊扰这夜的岑寂。那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宛如昨日才搁笔,墨痕里浸透着他特有的气息——一种糅合旧书卷微涩与清茶淡香的温煦。
香烟袅袅,笔直上升,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处氤氲散开。恍惚间,那朦胧的轮廓里,又浮现他弥留时的形貌。病痛将他摧折得形销骨立,可那双凝视我的眼眸,始终温润,含着难以言喻的、洞悉生死的澄澈平静。就在那最后的微光中,他勉力牵动嘴角——那抹我此后日夜思念的微笑,便如此刻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至今未息。
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折如凝固的叹息。我的目光飘向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正是我思念的源泉——爸爸那定格了的微笑。它温暖而宁谧,如冬日午后穿透云层的一束光。眼角的皱纹舒展,嘴角微扬,带着看透世事后的豁达与安详,仿佛所有病痛与纷扰,在那一刻被轻拂而去,只余下这抹纯净的、仿佛能融化时间寒冰的温柔。我时常凝视,恍惚觉得那笑意在流动,在生长,在与我沉默地对谈。原来最深的告别不是消失,而是化作背景音,永恒地响在生命的底色里。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曳,枝影婆娑,映在窗棂上,似无声的默片。我伸出手指,指尖轻拂照片上温润的玻璃,冰凉的触感直抵心扉。那令我无尽思念的微笑, 如一枚烙印,深深镌刻在记忆的底片上,清晰得灼人眼眶,又模糊得酸楚心弦。
六十六天——这是妈妈远行后,他独自在人间的短暂停留。我总在想,那六十六个日夜,他心中该是怎样一遍遍地摩挲着过往,又是怎样带着对妈妈的思念,坚定地奔赴那遥远的重逢?
而我这一年的思念,如同静默生长的根须,缠绕着同一个焦点——他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那常常浮现的微笑。那时病痛已紧紧攫住他,他那近一世纪未曾停歇的心脏,正缓缓走向安息。身体日渐瘦削,声音愈发微弱,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嘴角那抹微笑,也愈发恬静明亮。那微笑里没有一丝苦难的阴霾,宛如秋日午后温煦的阳光,洒落在他满是皱纹却无比安详的脸庞上。
那微笑,是他对生命最温柔的告别,是历经沧桑后沉淀的宁静。它总在午夜梦回时悄然浮现,带着他轻声细语的叮咛。每一次思念的潮水涌起,它便如晨露滋润心田,却又在瞬间让我体认到永逝的惘然。
那抹从未走远的微笑,首先是一卷生命的自述。
他的一生,恰似一部跌宕起伏的长卷。少年时,他是被誉为“百分大王”的聪颖学子;青年时,他成为在课堂上大胆创新的教师,后借调省教育厅,参与编撰教学大纲,风华正茂。然而风暴骤临,“右派”的帽子如山压下,他被贬黜归田,在余家大塘度过二十年艰苦岁月。三元钱带来的窘迫,十斤稻谷承载的悲凉,深夜被抓走的恐惧,批斗场上蒙受的屈辱……即便在那些至暗时刻,他带回的一袋泥鳅、屋前熟透的红南瓜,以及他用幽默故事驱散漫漫长夜的时光,皆化作我记忆中苦涩而温馨的篇章。他的铁骨在逆境中铮铮作响,他的奉献如黑暗中的萤火微芒。
1977年,随着历史潮流的拨正,他得以平反,如同重获新生的骏马,再次将满腔热情与智慧,倾注于教育事业与家庭社会。从灿烂童真到辉煌青春,从壮年坎坷至暮年霞辉,他无愧无悔地走过了近一个世纪的波澜长路。这微笑,是回望来时路,对自我生命交出完满答卷的欣然认可。
那抹从未走远的微笑里,还藏着一部家风的密码。
他和妈妈用一生践行“为国教子”的信念。他们省吃俭用设立“华学大家庭家庭教育基金”,以“重精神轻物质、重学位轻职位”的家训,为我们勾勒出生命的等高线。他常告诫我们:“成长是缓慢的,有时‘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但莫让一时升职,耽搁了学业上的进取。只要学业有进,一时的缓步终将成就他日的疾驰。”每年雷打不动的家庭会议,持续了四十五年。我尤记得2001年,他和妈妈提出“居安思危、筑牢防腐堤”的严肃议题;次年,他们立下遗嘱,叮嘱“三个变中不变”:地位变,节操不变;风气变,家风不变;经济变,“再富不富孩子”的原则不变。
如今,这个大家庭中,博导、教授、博士、硕士如繁星般涌现,堪称教育世家。我想,当他亲眼见证儿孙们不仅学业有成、事业有建树,更恪守家风、心系家国之际,那份欣慰便悄然化作眼底最深沉的笑意。他说过:“一家强,不算强,万家兴,国家才会兴。”他的生命,已在儿孙们的道路与选择中,得到了最广阔的延续。
那抹从未走远的微笑里,更是对时代与社会的深深感激。
从旧社会的清贫塾师家庭,到新社会获得施展才华的舞台;从被错误批判,到得到历史的公正评价与平反;从重返讲坛到晚年备受尊敬,他亲身经历了时代的巨大变迁。他感激这个最终给予他舞台与尊严的美好社会。
同样,他也必定感激命运赐予他那份坚如磐石的爱情——与妈妈六十七年相濡以沫、贫贱不移的深情厚谊。妈妈先他两个月离世,那或许带走了他最后一丝眷恋尘世的力气。他的追随,是灵魂的约定,是情感的最终归宿。那微笑里,或许正漾着与妈妈在天堂重逢的宁静期盼。
那抹从未走远的微笑里,还蕴含着对亲朋好友无尽的情谊与感恩。
在他病榻前,亲友的探望、家人的陪伴、医护的救治,皆如寒夜薪火,温暖着他最后的旅程。他身为华学大家庭的脊梁,一生致力于传承弘扬中国传统文化,以诚待人、以善为本,赢得广泛尊敬与爱戴。这所有情谊,皆被他镌刻于心,凝成离去时那安详的微笑。
香灰,终于不堪重负,簌簌落下,在案头铺开一小片灰白的寂寥。但屋里并未因此暗淡——因为那抹微笑已经亮了起来。它不再是照片里静态的影像,而是化作了空气,化作了光,化作了我们家族的精神场域。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逝去不是死亡,而是遗忘;真正的告别不是结束,而是转换存在的形态。爸爸最后的微笑,是无字的诗,是静默的歌。它诉说着对曲折辉煌一生的从容回望,对精神血脉传承的欣慰低语,对人间善美的真诚感恩,对跨越生死之约的宁静奔赴。
这微笑,如今已化作指引家族前行的精神之塔。它将我们失去双亲的断肠之痛,转化为前行的不竭动力。我们会努力工作、好好生活,将爸爸妈妈留下的“华学”精神——那份坚韧、磊落、睿智、大爱、清廉的家风,代代相传,让家族之树永远枝繁叶茂。
爸爸,此时的窗外,已近严冬。肃杀的寒风,恰似一年前送别您时的低吟浅唱。但我知道,您和妈妈已在另一个春天重逢,再无病痛,唯有永恒的健康与快乐。而您留给我无尽思念的那抹微笑,已化作心中不灭的灯。它照亮我前行的路,也温暖着所有您曾用爱抚过的时光。
它从未走远。它就在我们每一次正直的选择里,在每一次温暖的传递中,在我们延续您教诲的每一个当下。它成了家族星空里,那颗永不降落的恒星。
风会记得,月会记得,我们都会记得——
爸爸的微笑,从未走远。
我思念您,爸爸。我思念,您那最后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