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无声

叶落无声

深秋的风，从桂子山的香樟林梢掠过，又携着武湖的水汽，穿过晨光湖畔的梧桐，凉飕飕地拂在脸上。四十五年了，从1979年背着行囊走进华中师范大学的那天起，我的生命就与这些树木紧紧相连。而今在武汉生物工程学院的晨光湖畔，我依然日日走过这条梧桐成荫的校园大道，仿佛走在一部厚重的植物志里，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都是一个待解读的生命密码。

我去看它们，仿佛也便是来看我自己了。那满地的落叶，并不给人以萧瑟的悲感，倒像是一张厚实而斑斓的织锦，暖暖地铺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只觉一种极微细、极柔软的陷落，像是触着了生命的本真，那般温顺，那般驯良。它们不是死了，只是倦了。从高高的、须得仰视才见的枝头，完成了使命，便静静地歇下来了。它们也曾有过青葱的、汁液饱满的岁月，在春风里懵懂地探出头，在夏日的雷雨里痛快地洗过澡，承接过鸟的啁啾，也忍耐过蝉的喧嚷。而今，它们只是这样安详地、一片叠着一片，将整个世界让给即将到来的凛冽。这告别，盛大，却无声无息，竟是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我俯身，以执教多年养成的习惯性姿态，拾起一片银杏。动作是轻缓的，如同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取下一部典籍，生怕惊扰了这满园的静默。它的边缘已蜷曲如老人干枯的手掌，叶脉却仍是清晰的，从叶柄处生发开去，如河道的分布图，纵横交错，写满了风雨与阳光的故事。我摩挲着那叶面，粗糙而干燥，仿佛在阅读一部无言的史诗，那里面曾奔流过的、绿色的血液，如今都已沉寂，化作了这一片沉甸甸的、赭黄的古拙。我将它凑到鼻尖，闻不见春日那青草似的润泽气息了，只有一股子泥土与日光混合的、朴质的芬芳，像是线装书页里夹着的、一个久远的梦。

这满地无声的静美，忽然让我惭愧——我们喧嚣的悲喜，对死亡的避讳，在如此宏大的静默面前，显得多么狭隘。树叶的飘零，哪里是终结呢？你看它们，旋舞着，那样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庆典似的欢欣。它们是要回到泥土的怀抱里去了。它们将以自己的躯体，去温暖那在冬日里瑟缩的树根；它们将在微生物的分解下，一寸寸地腐烂，将那从泥土中得来的，再一丝不留地还给泥土。那腐化的过程，想来并非是丑陋的，而是一种庄严的融化，像雪融于水，像光融于夜，是另一种形态的新生。待到明年春天，枝头那一点娇嫩的、几乎要冒出光来的新绿里，谁能说，没有这一片、我曾摩挲过的梧桐叶的精魂在呢？

这便是一个轮回了。从冬日枯枝上那一点坚忍的沉默，到春风里爆出的、米粒般的新芽。这新芽的萌发，总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我忆起在桂子山带学生做植物认知的春日，年轻的面孔簇拥在萌发新叶的香樟下，他们的眼神，亮晶晶的，不正像叶尖颤动的露珠？一个学生曾指着落叶堆问：“老师，它们死了，树会不会疼？”我引导他去看枝头饱满的芽眼：“你看，每一个离别的地方，都藏着一个新的开始。”教育何尝不是如此？倾尽一生所学，只为助年轻人开启属于他们的春夏。

继而便是夏日舒展开来，织成漫天蔽日的浓荫，慷慨地进行着光与影的酿造。那叶子绿得深沉，叶脉凸起如青筋，是生命力量最酣畅的宣泄。这多像人的壮年。我总想起我的导师，他退休前的那些年，便如盛夏的树叶，既要承受学术探索的孤独与“炙烤”，也要为我们这些年轻的学子“遮挡风雨”。他沉默着，用力地活着，进行着一生中最扎实、最丰沛的“光合作用”，将思想的能量，转化为学问的养料，输送给他的“枝桠”与“果实”。那浓荫，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当。

最后，在秋天，当生命的汁液缓缓退潮，它们便换上最华美的衣裳，以赴死般的决绝与静美，完成最后一次奉献，翩然回归大地。前年整理书房时，我翻出在华师做辅导员时的第一份讲稿，纸页已经泛黄，像极了眼前的秋叶。但我知道，那些发黄的知识，早已在无数学生的心田里长成了新的植株。正如我父亲，一位老教师，退休时对我说的：“叶子掉了，树才能过冬啊。”如今，我也到了说这话的年纪，在武生院的湖畔，将一生的积淀，默默反哺给这片新的教育土壤。

对着这无声的昭示，我的思绪飘到了四十多年的教学生涯。我们教书人的一生，行走在教室与实验室之间，悲欢于学生的成长与挫折，其底色，不也正是这样一场静默的轮回么？那初登讲台的青涩与热忱，多像枝头初绽的、茸茸的嫩芽；中年的深耕厚植，犹如盛夏繁荫的沉郁与坚韧；而今退休后还力所能及地发挥余热，便如这秋叶的静美，色彩沉淀了，将一生的阳光雨露，都酿成滋养新生命的土壤。

天色渐渐地向晚了。西边的天上，烧起一片绮丽的霞光，那颜色，竟与这满园的秋叶，浑然融成了一体。光与色，生与死，在此刻，竟是这样地难分彼此。我手中的那片银杏叶，在夕照里，边缘仿佛镶上了一道金线，透亮亮的，焕发出一种临终前的、极致的美。

我将它轻轻放回那厚厚的叶毯之上，让它紧靠着树根。它属于这里，属于这寂静的、伟大的轮回。我站起身，带着一身淡淡的秋凉，向办公室走去。来时的那些关于岁月流逝的细微惆怅，不知何时，已消散在这叶的静默与光的温柔里了。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融入了这无声轮回的平静。

我知道，冬日就要来了，寒风会扫尽这最后一片斑斓，天地会归于一片素净的萧瑟。但我却不再感到恐惧。因为我看见了，那光秃秃的、看似死去的枝条里面，每一个芽眼都鼓鼓囊囊，裹着细密的绒毛，像藏满星辰的宝匣，正悄然孕育着来年春天的、无数个绿色的梦。下课的学子们从身旁经过，恭敬地唤着“老师”，他们年轻的脸庞在暮色中发光，那正是生命树上永不凋零的新芽。我们的一生，不过是一片尽力进行过光合作用的叶子罢了。而今悄然落下，不为别的，只为让新的枝叶，能站在我们的肩头，触到更高远的天空。生命，便是在这无言的轮回与静默的奉献中，获得了它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