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的年轮
碗底最后几粒米饭,照例被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缓缓送入口中。随后,便是那一道几十年来不曾更改的“仪式”:将半碗清亮的开水倒入空碗,轻轻晃荡,油星与残味在水光中旋成温润的琥珀色,仰头饮下,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着饭菜最后的余韵,也带着岁月的回甘。妻子总在一旁轻声叹息:“现在又不缺这一口了。”我笑而不答,喉间滚过的温热,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嗒”一声,便打开了记忆那扇沉重的、生了锈的铁门。
1959年初春,我的啼哭与大地沉闷的呻吟交织。后来才知道,那正是被称为“三年困难时期”的荒年,绞索已然收紧的年头。田野的产出,在纸面上曾有过惊人的数字,落到千家万户的碗里,却只剩下清汤照影的稀薄。对于“吃”最初的认知,不是乳汁的甘甜,而是父亲脸上被忧患犁出的深深沟壑,母亲怀中那照得见人影的稀汤,以及稀薄米浆的气味——“吃饱饭”三个字,成了刻在我骨头上的童年密码。
父亲口中“三块钱”的故事,是饥馑年代最沉重的注脚。1960年农忙,外派修水利许久的父亲,拖着浮肿的双腿回到灶冷瓮空的家。母亲在小学做教师,每月不足二十元工资要养活四口人,却硬是省下三块钱,叠得方方正正塞给父亲,让他去三店集市买些粮食。那沓被母亲体温焐热的纸钞,压得父亲指尖发沉,重逾千斤,父亲再三推让,最终才缓缓收下。次日天未亮,他挑着空箩筐踏入霜气未晞的田野,没有走向集市,而是佝偻着腰,在田埂沟边寻觅能下咽的东西:夏枯草、田塍菜、油树皮。当两个箩筐被这些灰绿褐黑的“粮食”填满,饥饿与疲惫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啃噬着他的筋骨,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轻松——那三块钱终究是保住了。两天后,原封未动的钱还给母亲,招来一顿含着泪的“责备”,父亲脸上却满是欣慰。在食物缺席的时刻,这份相濡以沫的深情,恰似绝境中两簇微弱的火苗,用最后的体温互相偎依、互相成全,最终化作支撑灵魂活下去的养料。后来我才明白,母亲省下的每一分钱,不是为了攒钱,而是为了留一条退路——哪怕只够买一顿饱饭,也能让孩子少挨一夜饿。
如果说父亲用三块钱守住的是家的底线,那么大哥没能拿回的十斤稻谷的故事,则让我深谙了世道的凉薄。1959年春,大哥的记忆里嵌着一粒永远“拿不回的稻谷”。那一年,父母都被派了公差,家里只剩他与奶奶。风声传来,说按人头,每人能供应五斤稻谷。十斤!这在口粮早已比霜还薄、比梦还飘渺的年月,对于他和奶奶来说,不再是粮食,而是能撬开生之大门的一线微光。大哥飞跑着去找小队会计。那个掌握着粮食生杀大权的人,坐在屋里,冷冷地听完孩子急切地恳求,只抛出一句:“拿谷?交两块钱来,你有没有?”孩子嗫嚅:“没有。”“没有?不能拿!”那人甚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十元钞票,在空中扬了扬,带着一种残酷的炫耀与轻蔑:“你没有,我有。我不借你,你还不起!”大哥强忍着泪,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家。素来刚强的奶奶,听了孙子的哭诉,眼泪霎时夺眶而出。那无法取回的十斤稻谷,自此成了我们家记忆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它承载的,不仅是一家人苦难的印记,更是在匮乏中被无限放大的世态炎凉。
而我童年的餐桌,更是被匮乏刻满了细碎的苦涩印记。在我懵懂的童年记忆中,“吃饱”是遥不可及的幻想,“吃好”则近乎天方夜谭。日常便是红苕煮稀饭,或是南瓜焖饭。每次面对那一碗碗糊状物,我都要进行一场艰难的“分离”仪式:先紧闭双眼,近乎悲壮地将又干又噎的红苕块,或水汪汪的南瓜囫囵吞下,仿佛完成一项必须忍受的苦差;随后,才能带着一丝侥幸的欣喜,慢慢啜饮底下那为数不多、真正意义上的“米粥”。那稀饭薄得照得出人脸影,舀起时几乎不留痕迹,入口微温,滑过喉咙如同饮风,却仍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生怕浪费了那一丝米腥气。那丝丝缕缕稀薄的米浆滑过喉间带来的、近乎慰藉的触感,便是童年仅有的、关于“美味”的奢侈体验。
及至读高中,饥饿感依旧如影随形,还催生出一股带有竞技意味的生存本能。每天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对我们而言,不啻于冲锋的号角。我们一把抓起早已备好的碗勺,从教室挤出去,朝着食堂狂奔而去。目标明确:抢购早晨剩下的稀饭。原因简单而残酷:稀饭虽稀,可三两饭票换来,能盛满满一大碗汤水,灌个“水饱”,好歹能挨过下午;若是去晚了,只剩干饭,那实实在在的三两米,对于正蹿个儿、肠胃里像有个无底洞的半大小子而言,不过是几口便没了踪影的安慰剂,饭后没多久,饥饿便会更猛烈、更清晰地卷土重来。那时“吃”的目的,早已褪去所有伪装,回归最本真,没有丝毫关于口味或享受的杂念,纯粹是为了抵御一种生理上无休无止、如烧灼般的空虚。那段于泥地里奔跑的岁月,藏着青春最直白赤诚的生存渴望。
这种认知,在我被母亲带去县城党校食堂吃“桌餐”时,被彻底颠覆了。那是一个中午,雪白的米饭就盛在一个大木桶里,氤氲着纯粹而饱满的香气。母亲低声告诉我:“饭,自己添,管够。”我呆立原地,半晌不敢挪动,仿佛面前是一个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陷阱。白米饭?可以自己添?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按粒计数、用瓜菜填补肚肠的孩子而言,简直是只有在天方夜谭中才会出现的场景。我捧着后来添上的、堆得尖尖的一碗饭,几乎不忍下筷。那种因“无限量”而生的、近乎眩晕的安全感与幸福感,至今仍镌刻在我的味觉记忆里,化作贫瘠岁月中一道刺目又温暖的光斑。
岁月流转,饥荒的阴霾早已散去,餐桌之上,已是另一番天地。如今,厨房飘着松茸鸡汤的香气,餐桌上的食物早已从“吃饱”走向“吃好”,人们斟酌着卡路里,讨论着养生节食。而我呢?我大概永远也学不会在美食当前时“浅尝辄止”,也改不掉饭后那碗“涮碗汤”的习惯。那不是吝啬,亦非积习使然。那是一种身体的记忆,一种渗入骨髓的敬畏。每一次将碗底最后一丝滋味融入喉间,都似一次轻轻的叩拜,拜谢那极度匮乏的岁月,拜谢匮乏中未曾熄灭的相濡以沫之光,拜谢这来之不易、无需为下一餐忧虑的当下。
“吃”之于我辈,从来就不仅仅是口腹之事。父母亲健在时,总在餐桌上不停为我们夹菜,催着我们多吃,这是那代人用饥饿淬炼的朴素哲学。它是历史在个人肠胃中刻下的铭文,是贫穷在伦理里淬炼出的金子,是绝望与希望反复交锋后,深烙于生命最深处的印记。我们这一代人,肠胃里仿佛永远住着一个饥饿的幽灵,一个“记忆之胃”。它让我们在丰盛的餐桌前,依然品咂出每一粒米中岁月的重量。那饭后涮碗的一饮,便是与这幽灵的和解,也是对那段往事无声的祭奠。它沉淀下的,不仅是往昔的苦涩,更是令今日所有甘甜都显得醇厚、令我们对生活常怀感激的那抹底色——这底色本身,便是我们能传递给后人的,最沉静的爱与最朴素的箴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