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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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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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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痕茶影恸别蔡公

惊闻蔡勖先生溘然长逝,窗外寒枝曳影,室内茶烟渐冷。我怔坐良久,犹不能信——那位总与我玩笑、亦师亦友亦兄的长者,那位在实验室煮茶论诗、在酒桌畅怀吟咏的身影,竟就此化为记忆中一抹淡去的剪影。

上次相见,是在医院体检。医生一声清脆的“蔡校长”,令你我相视莞尔,齐声打趣:“不知唤的是哪一位蔡副校长?”这般默契犹在耳际,而今却只剩我独对空室,任往事如茶烟,袅袅萦回指间。

与先生相交数十载。他自领导岗位退下后,那间物理学院的实验室兼办公室,便成了我最常流连之处。屋里一半是仪器与手稿,严谨有序;另一半则设茶案一方,置紫砂数件、新茶几罐、诗笺一叠,于繁杂中另成清雅天地。卸去行政重任,先生更显从容,常说:“退下来好,可安心喝茶、做研究、写写诗。”他素爱亲手煮茶,沸水入壶时,茶香便携着淡淡的油墨气味,在灯下氤氲成一团暖雾。三五友人围坐,他一边斟茶,一边从屉中取出新写的诗稿,含笑递来:“你这‘蔡校长’仍在忙,我倒成了‘茶翁诗仙’。诗里有近日所思所感,你瞧瞧,莫笑我附庸风雅。”

先生的诗,一派真性情。有咏科研之执著:“粒子微茫追真理,书山浩渺探鸿蒙”;有抒人生之豁达:“世事浮沉皆过客,清茶一盏自安然”;有寄友朋之深谊:“同檐共事情如酒,岁月流金谊永存”。其字遒劲洒脱,其句清丽通透,无文人酸腐,有学者深邃、智者明达。我曾调侃:“您这位享受国务院津贴的大教授,既通物理又善诗词,真是文理兼修。”他连连摆手:“不过闲时记事抒怀罢了。科研求‘真’,诗歌求‘美’,人生本应如此。”言罢,又提笔在诗笺边添上一句戏语:“赠另一位‘蔡校长’,共品茶香,同悟诗魂。”那些茶烟里的唱和、笑谈间的笔墨,如今思之,皆是千金不换的时光。

酒桌上的先生,尤为率真可爱。他虽不善豪饮,却喜小酌。数杯之后,面泛霞色,诗兴便如泉涌。彼时我们不谈学术、不涉公务,只说家常往事、年少轻狂。他会忆起恩施故里的童年,轻吟“清江畔上少年游,志逐星辰赴九州”;说起在一冶四中执教的岁月,慨叹“三尺讲台栽桃李,一腔热血育英才”;提及赴德、瑞等国交流的旧事,则朗声诵出“踏遍五洲求真理,初心不负赤子情”。兴浓时,他还会模仿各国学者口音念诗,引得满座欢腾。我笑言:“蔡教授酒后的诗兴,可比科研还炽热几分。”他举杯笑道:“人生贵在真性情。学术要严,作诗要洒,饮酒须尽兴。”酣畅之际,他常即席挥毫,赠诗与我,并恳切嘱咐:“你我皆教育之人,教书育人如作诗,既要字字斟酌,亦须情真意切,切忌急功近利。”那些杯盏间的吟咏、墨香中的叮咛,如今回味,字字皆如金石。

先生一生,可谓治学之典范、育人之楷模、诗性之人生。他深耕粒子物理与原子核理论等领域,足迹遍及德、瑞、加、日诸国科研机构,主持项目数十,获奖多项,却始终谦冲淡泊。曾任华中师范大学副校长、湖北大学校长,桃李满天下,鞠躬尽瘁。我任华师宣传部长期间,承他倾力支持、悉心指点,受益良深。特别难忘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他与时任副校长、副书记的李以章同志一同赴北京,为华中师大冲击“211”工程院校行列四处奔走。彼时我正借调教育部工作,有幸亲身参与部分申报材料梳理与沟通协调工作,亲眼见证他为学校发展不顾旅途劳顿,连夜修改申报材料、积极对接上级部门,那份殚精竭虑的赤诚与执着至今仍让我动容,他为学校发展倾注的心血真可谓鞠躬尽瘁;退居领导岗位后,他仍守实验室与讲台,以研究所名誉所长、教授之身续发光热,更以诗为伴,将生活之爱、真理之求、友朋之谊,皆化入平仄韵律。他信念坚定、清廉自守,以共产党员之品格践行“矢志为公”之诺。与之相处,如沐春风,幽默消弭隔阂,学识照亮前路,诗才更添人格辉光。

今先生鹤驾远行,世间再无那位与我同称“蔡校长”的知己。实验室里,不复闻煮茶闲语、伏案沙沙;诗笺案头,不复见挥毫身影;酒席之间,不复听酣畅吟笑。我国物理学界、教育界痛失巨擘,我则永失良师益友、诗侣知音。此山河同悲之痛,亲友难掩之殇。

案头诗笺叠叠,每一页皆染茶香、浸真情,每一行皆映照先生音容。1月7日,当往送别。愿彼界仍有清茶可品、真理可探、诗魂可依。先生音容,永镌我心;其治学精神、高尚品格与诗性才情,亦将如长明之灯,照我前行。

蔡公千古,风范长存。诗魂不灭,寸心遥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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