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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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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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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岁月:我难忘的青春记忆

知青岁月:我难忘的青春记忆

每当岁月的风轻拂记忆的荒原,那些深埋于时光褶皱中的青春碎片,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悄然拼凑,绽放出熠熠的光华。1975年深秋,我踩着潘塘金寨农场的冻土,将16岁的脚印嵌入泥土。四年,一千四百个日夜,泥土的芬芳、油灯的微光、伙伴的笑语与父亲的叹息,在记忆里熔铸成永不褪色的青春图腾。那些交织着迷茫与坚定、苦涩与甘甜的日子,是土地赠予我的成年礼,是岁月刻在灵魂里的勋章,值得我用一生去铭记与致敬。

我生来便带着一份特殊的“幸运”。在60至70年代,商品粮户口是社会上人人羡慕的身份象征。由于国家实行城乡户口二元化制度,商品粮户口控制严格,只有女方持有商品粮户口时,子女才能随母落户。我的母亲作为公办教师,持有商品粮户口,因此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这一令人艳羡的身份。而我的父亲,因被错划右派,早已回到原籍劳动改造,后来出生的弟弟妹妹,户口只能随父落在农村,成了农业户口。在那个商品粮与农业户口界限森严、差异悬殊的年代,这份户口不仅意味着衣食无忧的基本保障,更在无形中为我的人生铺就了一条看似平坦的通途。

1975年,我高中毕业。根据当时国家的政策,每个商品粮家庭可以留一个子女不下放,就地安排工作,这一政策被称为“身边留一”。在潘塘公社,符合这一条件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年轻人,我们被初步确定安排到乡镇医院当医生,我具体的去向是易河卫生所,担任药剂医生。当这个消息传来,周围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毕竟,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份既稳定又体面的工作。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去潘塘镇办手续的场景。阳光正好,路面上的尘土被晒得微微发烫,我满心憧憬着未来,脚步也格外轻快。然而,当我走到公社办公室,工作人员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你的工作安排不了了,准备下乡吧。”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耳边的喧嚣都变得遥远。我反复追问原因,得到的却只有含糊其词的回应。

茫然无措地回到家,我看到父亲正在帮邻居盖房屋。他佝偻着身子,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粗糙的双手紧握瓦刀,每一个动作都吃力至极。我犹豫了很久,才艰难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父亲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瓦刀险些滑落,紧接着,一片瓦片从他手中脱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父亲沉默着,也没有抱怨,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心疼,更有无奈。后来我才辗转得知,公社领导在研究我的工作安排时,有人提出:“鉴于其父亲的历史问题,这位右派分子的儿子或许应该下农村锻炼一下。”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说来也怪,得知无法成为药剂师后,我并未感到太多失落。或许骨子里本就对按部就班的生活无太多向往,又或许对“下乡知青”这一响亮名号莫名憧憬,我竟为即将成为下放知青而心生满足与自豪。我心想,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农村或许正是我施展身手、磨炼意志之所更。令人向往的,“下乡知青”是那个年代招工、招干、招生的主要对象,“未知”的未来对一个充满幻想的青年有着无限的诱惑力。

1975年11月,母亲陪着我,挑着简单的行囊,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我踏上了前往潘塘金寨知青农场的路。(注:1951年析黄冈县置新洲县,隶属黄冈专署;1983年8月划归武汉市管辖;1998年撤销新洲县,设立新洲区。)那是个偏远却宁静之地,四周农田与山林环绕,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庄稼的芬芳。

农场管理架构颇为简单:一位大队老支部委员会支委任场长,我们称他“支委”儿不称“场长”,因为,很明显,“支委”地位更高。他经验老到、为人正直,凡事皆以身作则;一位年轻人任副场长,干劲十足,与知青们打成一片;此外,还选举了一位知青组长,负责协调知青日常事务。而公社知青办主任,则是我们的直管领导,也是后来在我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

农场实行记工分论报酬的制度,每天清晨,伴随着哨声,我们就扛着农具下地干活。有一位大爷专门负责种菜,他种的蔬菜鲜嫩可口,为我们单调的饮食增添了不少色彩。在六七十年代,尽管我们依靠着农场的辛勤劳动和大爷的精心管理,能够勉强维持生计,但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生活条件艰苦的时期。农民们在生产队的组织下,面对着高强度的劳动和有限的粮食供应,生活充满了挑战。春耕时,我们要顶着料峭的春寒,在泥泞的田里拔秧、插秧。冰冷的泥水浸透裤脚,双腿冻得发麻,腰弯久了,直起身时竟要扶着膝盖缓上半天。手掌磨出血泡时,老农民教我用布条缠紧锄头柄,粗糙的布条蹭着红肿的伤口,虽有些刺痛,却让我懂得了劳动的智慧。夏天,七月的烈日炙烤着大地,气温高达三四十摄氏度,我们还要在田里割谷、打场。汗水如断线的珠子直往下淌,浸透的衣衫黏在背上,像块湿布裹着,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开始皴裂脱皮。秋收时节,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我们要趁着好天气抓紧收割、晾晒,常常忙到深夜。冬天也不轻松,平整土地、积肥施肥,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我渐渐褪去了学生的青涩与稚嫩,双手变得粗糙有力,肩膀也能扛起更重的担子。

我和知青伙伴们一起,在寒冬腊月里迎着凛冽寒风,在七月烈日下忍受炽烈高温;我们一起度过拔秧割谷的炎炎暗夜,一起迎接犁田打耙的茫茫黎明。虽辛苦,可每当望见谷仓里金灿灿的稻谷,瞧见菜畦里绿油油的蔬菜,心头便涌起难以言说的满足。农场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也充满了温暖与欢乐,而这温暖,大多来自那些志同道合的知青伙伴。他们既是我的大哥、小弟、大姐、小妹,又似手足般亲密,更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贵人。他们从不嫌弃我的“土气”,反而常常带着我了解城里的新鲜事,教我唱流行歌曲,给我讲武汉的繁华景象。 在迢迢长路上,我们抛开高低贵贱的界限,敞开心扉,推心置腹;在漫漫长夜里,我们不分性别,围坐在一起,促膝长谈,分享彼此的心事。我们会分享家里带来的零食,会为了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对方遇到困难时挺身而出。我们有懵懂的暗恋、炽热的爱恋,也有年轻人之间难免的吃醋与妒忌;我们有关心与扶持,也有良性的竞争与比拼。每月一次的半斤猪肉大餐,成了我们翘首以盼的幸福时刻。大家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武汉知青笑着往我碗里夹肥肉:“多吃点,明天好有力气插秧!”目光聚焦在碗里肥瘦相间的猪肉上,吃得津津有味,那滋味,仿佛是世间最美的珍馐。有时,我们会用节省下来的大米,从小镇上换来几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掰开,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那淡淡的麦香,至今仍在舌尖萦绕,令人回味无穷。偶尔,插秧割谷腰酸背痛的夜晚,我们会弄点散装烈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任由酒精燃烧着青春的激情。在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坐在田埂上,听着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有人会摸出用破被烂袄换来的“大前门”香烟,青白烟雾裹着蛙鸣漫开,我们便在这朦胧里畅谈理想,憧憬未来,那些卷卷烟雾里,承载着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农场里的知青多为武汉长航的子弟,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城里人,穿着时尚,谈吐幽默,带来了诸多我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与他们相较,我这个虽有商品粮户口,却长期栖身于小镇的人,反倒显得有些“土气”。跟他们们一起生活劳动的日子,彻底改变了我。在此之前,我的眼界仅限于家乡的小镇,世界对我而言,就是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而他们的到来,如同一扇突然洞开的窗,将更广阔的世界卷着江风与市声扑进我的眼帘。他们见识广博,谈吐不凡,从他们口中,我知道了长江的壮阔,知道了城市的喧嚣,知道了许多我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与思想。和他们在一起,我学会了用更广阔的视角看待问题,我的心胸变得更加开阔,也更加渴望了解这个世界。下放后的第一个寒假,我跟着一位武汉知青第一次去了武汉。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大城市,那些刺破云天的楼群,裹着汗味与脂粉香的人潮,还有霓虹舔舐的柏油路,都让我像初生鹿犊般睁圆了眼睛。我住在一位知青朋友家里,他的父母端出冒着热气的藕汤,领我穿过黄鹤楼的飞檐,在归元寺的香雾里教我辨认罗汉相。那段经历,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也让我对城市生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直到现在,我和插友们仍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金寨知青岁月”群里,我们常致问候,回忆那段难忘的知青岁月。

在农场的日子里,我不仅收获了珍贵的友情,还与大队领导和当地农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大队的老书记面容慈祥,眼神宽厚,总是像长辈一样,用那布满老茧的手轻拍我们的肩膀,关心着我们的生活与成长,他常常坐在老藤椅上,慢悠悠地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一字一句地教我们做人的道理;耿直的老支委,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去,可那颗心却比棉花还软,在工作上,他板着脸,对我们要求极为严格,容不得半点马虎;在生活上,他又像个大暖炉,对我们关怀备至,嘘寒问暖;能干的做饭大伯,那双手仿佛有魔法,手艺精湛得没话说,总能把再简单不过的食材,变成一道道令人垂涎的美味饭菜,每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干活回来,远远地,就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那股勾人魂魄的饭菜香;辛劳的种菜大爷,每天天还没亮就扛着锄头进了菜园,直到夜幕降临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他精心地打理着菜园里的每一株蔬菜,只为让我们能吃上最新鲜、最水灵的蔬菜;还有憨厚朴实的农民们,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勤劳的双手耕耘着土地,也用朴实的情感感染着我们。 他们宛如一本本无字的教科书,每一页都写满了生活的智慧,用实实在在的行动给予我们一场深刻的“再教育”。他们耐心地教会我们如何辨认各种农作物,手把手地教我们掌握农活技巧,更用他们的一言一行,潜移默化地教会我们坚韧、勤劳、善良、朴实的品质。我们常常被邀请到他们家里吃饭、做客,坐在农家的院子里,吃着香喷喷的农家菜,听着他们唠家常,那种温暖与亲切,让我们在异乡感受到了家的味道。每当我们遇到困难,他们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用最朴实的方式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在与他们的相处中,我深刻体会到了农民的艰辛与伟大,也明白了土地对于人们的重要意义。

在知青那段艰苦而难忘的岁月里,我始终未曾放弃对进步的执着追求。我深知自己的家庭背景特殊,父亲是“右派”分子,这在当时是一个沉重的标签。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消沉,反而更加努力地工作、学习,希望通过自己的表现获得认可。每年,我都会怀着无比郑重的心情,认真写下入党申请书,然后恭敬地递交给党组织。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向老支委询问入党的事情,老支委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的积极性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你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你必须表现得比其他人好100倍,才有可能作为积极分子培养。”这句话,如同一记警钟,在我耳边久久回响,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面临的重重困难,却也更加坚定了我前行的决心。从那以后,我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干活时总是抢着干最苦最累的活,学习上也从不松懈,希望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段时间,读书和写日记成了我最大的精神寄托。每天干完活,不管多累,我都会抽出时间阅读。农场里的书籍寥寥无几,我便把从家里带来的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读,无论是文学名著、历史传记,还是政治理论书籍,每一本都让我爱不释手。在昏黄的油灯下,我如饥似渴地畅游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吮吸着知识的乳汁,那些书籍,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迷茫的心灵,也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窗。同时,我也坚持写日记,把每天的劳作、感悟、喜悦与烦恼都记录下来。在日记的字里行间,我倾诉着对家人深深的思念,细致记录着与伙伴们相处的点滴趣事,也抒发着对未来既憧憬又迷茫的复杂情感。那几年时光里,我一共精心写就了8本日记,每一本都如同一座宝库,承载着我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可惜的是,后来因为多次搬家,这些珍贵的日记不慎丢失,成为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努力和付出终于得到了认可。在知青中,我各方面表现都比较突出,无论是劳动态度、学习成绩,还是与他人的相处,都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因此,我被推荐为新洲县先进知青。然而,在公社研究审批时,却出现了争议。有人认为,我是右派分子的儿子,不适合获得这样的荣誉。就在这关键时刻,公社知青办主任力排众议,他说:“我们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家庭背景,更要看他的实际表现。这个年轻人工作认真负责,学习刻苦努力,与群众关系融洽,完全符合先进知青的标准。”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和支持,我最终成功当选为新洲县先进知青,并出席了县知青代表大会。在代表大会的庄严时刻,我双手郑重地接过了奖励的一套《毛选》五卷,那一刻,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对我多年努力的肯定,也是对我人生价值的认可。它让我明白,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直到如今,那套泛着岁月痕迹的《毛选》五卷仍被我悉心珍藏,每当目光触及它,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知青办主任的知遇之恩也愈发清晰。

1979年深秋,当最后一茬晚稻归仓,我收拾好行囊——四年泥土里的扎根,已让我从青涩少年长成能扛住风雨的汉子。10月,我告别了潘塘金寨知青农场,告别了朝夕相处的知青伙伴,告别了关心爱护我的大队领导和农民朋友们,踏上了前往大学的旅程(高考经历将另成篇)。回首在农场的四年知青生活,仿佛就在昨天。那些如繁星般撒落的青春时光,那些在泥土中深深磨砺的日子,那些与伙伴们并肩拼搏的岁月,都化作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

如今,几十年光阴荏苒,春雨秋风染白了鬓角,斗转星移刻深了年轮,但那段知青岁月始终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每当回望,农场的草木、淳朴的乡邻、奋斗的青春便清晰浮现,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我愿以虔诚之心,向这段燃烧的青春致敬——致敬引路的明灯:公社知青办主任在迷雾中为我点亮方向,老书记、老支委用宽厚肩膀托举成长,炊事大伯的热饭、菜园大爷的新菜,以最质朴的温情重塑了我的生命轨迹;致敬同行的伙伴:是他们用滚烫的真心驱散孤独,在田埂上共担风雨,在油灯下分享梦想,让艰苦岁月开出友谊之花;致敬滋养的土地:泥土以厚实胸膛承载青春重量,花草用芬芳点缀苦涩日常,油灯的微光照亮求知之路,它们共同编织了我生命的韧性;更致敬泥土的馈赠:是田埂上的每道犁痕教会我坚韧,是谷仓里的每粒稻谷告诉我耕耘的意义——这片土地不仅承载了青春,更重塑了我的生命重量。那段岁月,是我人生画卷上永不褪色的印记。它锻造了坚韧的意志,拓宽了生命的视野,更让我懂得:困境是成长的磨刀石,信念是前行的指南针。如今身处新时代,知青岁月赋予的精神财富依然鲜活——那份对土地的赤诚、对奋斗的执着、对人情的珍视,将永远指引我在人生征途上续写华章,让青春的火种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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