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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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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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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那条小河(散文)

故乡的名字,叫东西溪。东溪与西溪,宛若血脉滋养着这片土地。杨三寨的忠义,托儿岭的传说,观音寨的香火,鹰嘴岩的神话……岁月沉积的故事如河床卵石般温润。但真正溶入我血脉的,是那条别名九里河、龙井河的小河——西溪。它是我生命的脐带,灵魂最初的河床。

记忆里,小河总在晨雾中苏醒。垂柳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鹅卵石上,阳光碎金般跳跃。妇女的棒槌声敲碎寂静,惊起白鹭,小河便活了。潺潺水声裹着野薄荷的清凉,也漂着我再也拾不回的童年。

龙井河之名,源于深不可测的龙井潭。河道蜿蜒,奇石静默:大小石屋、天作堰、乌龟石、象鼻石……皆是河床滋生的传说。龙井潭最神秘,相传白龙潜居潭心,四两铜丝坠下如泥牛入海。那幽深的碧水,是童年敬畏又向往的秘境。

小学读《小英雄雨来》时,我的心骤然一紧——那还乡河,竟与我魂牵的小河奇迹般重合!放学奔去,芦苇丛中翠鸟掠过;花岗岩河阶上,水流雕琢出月牙凹痕。翻石捉蟹时,恍惚以为能摸到雨来藏匿的识字课本。最心惊的是北岸那棵歪脖子柳!树瘤位置、虬枝姿态,竟与课本插画里雨来挂书包的树杈分毫不差!粗糙树皮上,刻痕依稀可辨,仿佛游击队用瓦片刻下的五角星。那一刻,文字与现实在河面上轰然交汇。

从此,每次回乡,波光中总浮现“雨来扎猛子”的身影。目睹村童扑腾入水,溅起的浪花里仿佛叠印着两个时空:1943年凫水的涟漪与当下笑涡里的阳光,在亘古流淌的水面交融。

河滩是我们的王国。温润的大青石是宝座,我们在上面读书、做梦。呛着水学会了狗刨,用砂石堆砌想象的楼阁。夕阳熔金时,赤脚在细沙上攻城略地。羔子挥蚌壳当铲,虎子寻瓷片作窗。“把头”的芦苇杆螺旋楼梯最绝,风过晃悠,竟似工地吊车。

溪水漫过防波堤时,我们手拉手围看水波如何温柔瓦解沙堡。无人叹息,只一种宿命的豁达。都懂“易涨易退山溪水”——明日水退,沙滩又是崭新画布。

有时在柳荫下彻夜刨挖沙坑。“把头”献出他娘晒酱的苇席覆上坑口,撒细沙粘芦花。晨雾浸润,烈阳一烤,龟裂纹路如旱季河床。

正当得意,常来踢塌沙堡的"老魔头"大叔挑水走近。重脚踏上苇席,“咔嚓”声似咬断嫩藕!他跌入陷阱的狼狈毕生难忘:扁担横飞,草鞋挂芦花,补丁裤衩钩在蛤蜊壳上。我们蜷缩石坝后咬手颤抖。他四脚朝天如掀翻的老龟,瓮声怒骂混着水桶沉底的闷响,成了夏日荒诞交响。

暮色涨潮时,蹲在坝顶啃生莲蓬。月光下,坑中浮沉的破草鞋晃晃悠悠,如垂死的鱼诉说着“战役”终局。

河畔桃树挂果时,我们成了最勤的“巡视员”。踮脚够向蜜红的桃,枝头露珠滚落颈后冰凉激灵。指甲掐破绒毛,蜜汁便渗出沾指。“咔嚓”声是熟透桃肉挣脱果蒂的欢歌。阳光穿过叶隙,绒毛间的红晕宛如少女胭脂。河风过处,桃树沙沙摇曳,似在嗔怪我们掠走了最甜的孩子。

龙井潭的夏日是狂欢天堂。青石上晾着粗布衫,“狗刨”溅起的水花里混着羔子被蟹钳脚的惨叫。摸鱼需屏息贴苔底——忽地合掌!滑腻挣扎中,鲫鱼鳞片如水光闪烁。歪脖子柳下,文伯气定神闲,手腕轻抖划出银弧,浮子微颤未止,竿梢已弯如新月。待鱼篓沉重,我们湿漉的脑袋早凑上去,看篓底俘虏徒劳冲撞。

记忆最深的是蝉噪撕裂的午后。河面碎银晃眼。四五个野小子跃入浅滩,水花惊散鱼群。忽闻岸上杨树林窃笑——年长几岁的姐姐们攥着我们的裤衩如举战旗,在树影里疯跑,银铃笑语洒落。

我猛蹲入水,膝磕卵石也顾不得。虎子揪芦苇遮羞反被划伤;“把头”以破蚌壳蔽体,壳片却随波漂远……我们如惊虾紧贴石缝:后背毒日炙烤,胸腹凉水泡皱。水波扭曲着通红倒影。想骂怕招看客;想上岸惧“流氓”罪名。最煎熬是远处模仿的呵斥:“再不上来?告你们逃课洗澡!”水珠滚落嘴角,咸涩如混了屈辱的泪。那个夏天,温柔小河骤然成了记忆的牢笼。

小河以丰饶哺育我们。河畔樱桃的酸甜,毛桃的蜜汁,野葡萄的酸冽;河中的鱼虾是饥馑岁月难得的荤腥。它不仅是生命溪流,更是精神源泉。河谷回声壁放大我们稚嫩的呼喊;两岸桃红柳绿是童年挥洒想象的沙盘。河边百年老柳曾是百鸟啼鸣的天堂。

然而时光之河亦裹挟伤痕。上世纪七十年代,上游青山被剃度,裸露红土贪婪吮吸玉米根。暴雨如鞭,失却森林庇护的小河裹挟泥沙日渐浑浊。1976年山洪尤甚,浊浪冲毁水电站,泥石流如巨兽扑向龙井潭,将其填塞大半。老柳树根基被掏空,枝头鸟巢如星辰陨落。幽幽的白龙传说沉入泥淖。

如今新建水电站引入生态流量,峡谷栈道蜿蜒,木桩间保留着原生灌木。农家乐檐下腊肉飘香,竹鸡啼鸣重新响起。然而那曾冰镇整个夏天的琥珀色潭水,终究沉入记忆深渊。河水纵使澄澈,亦难复旧时清透。

伫立新栈道,凝望被水泥坝截断的流水,我终于彻悟:流淌在血脉里的乡愁,原是一场永恒的告别。告别了龙井潭边淘洗金砂的天真,告别了老柳根上聆听画眉的静谧。峡谷新植杜鹃开得炽烈,那胭脂红却晕不开记忆底片上褪色的旧影;泄流轰鸣再响,也冲不淡岁月河床淤积的怅惘。

暮色四合,半截倔强斜生的老柳残桩投下歪斜影子,似一柄深插河岸的时光量尺。上游的风年复一年将野枇杷花瓣轻轻洒落我们曾摸鱼的位置。洁白的花瓣打着旋儿沉入水流,如同一场无声的、年复一年的祭奠——为了那永不再回来的夏天,为了那条在血脉深处奔涌不息,却永远被截留在记忆上游的故乡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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