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湖夜雨十年灯说起
若干年前某著名作家曾经犯过一个低级错误,此公某日兴致所至,欣然撰文,宣称昨夜梦中偶得佳句,诗曰:“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本来想作为美谈流传于世的,后来成了笑话。
因为马上有文人撰文讥刺之:“有背过唐诗三百首的文学青年指出来:这是杜牧先生的名句,搞得该作家很没有面子。其实指控者完全可以用其它委婉一点的方式,比如象马克.吐温先生那样,先指责对方剽窃,然后再郑重道歉:‘对不起,因为刚才我查了杜牧全集,那两句诗还分明白纸黑字地留在上面,并没有被人剽窃走,看来是我搞错了。’这样听上去就悦耳许多。”这家伙说话也够损的,把某大师说成什么人了?
其实这个家伙也说错了,这两句诗根本不是什么唐诗三百首什么杜牧的,而是黄山谷的名句。
黄庭坚原诗如下: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烟藤。
------黄庭坚《寄黄几复》
有一朋友感慨:也许是近来心境老了,意气萧索,不再为“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这样的诗句而血脉贲张了。
余也爱读黄庭坚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桃李春风的潇洒没有了,只剩下江湖夜雨的孤独和寂寞,一灯荧荧,仿佛酒酣后的眼。
酒不怎么喝了,一直认为酒是水中的火,需要激情去助燃。偶尔也喝上三杯两盏淡酒,不等晚来风急,早就昏昏欲睡。在人生的迷茫天空,有几个人不感觉自己像一只孤雁,在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中凄凉地鸣叫?
等到鬓发斑斑,台阶上的雨滴全都滴落心上,水滴石穿,何况心并不能坚硬如石。黄庭坚还有向朋友倾诉的愿望,而我懒得诉说,并不是潇洒,而是不懂得如何诉说。
内心的悸动只能由自己去感觉,诉说顶多算是地震后的余波。我不想去了解其他人是否有过废墟的感觉,人生的灾难还来自心头,破坏的裂度更强,灾后重建的难度更大。
有一句现代诗,印象特别深刻:忧伤摧毁了面容。我一直以为皱纹并不都是岁月的痕迹,而是内心的褶皱在脸庞的映射。
没有人真正去理解你的忧伤,你只能在暗夜中用舌头去舔噬鲜血淋漓的伤口。
但你必须走出来,没有一只手能真正做到去牵引你,你所应作的事是用自己的左手温暖自己的右手,然后将手中的生命线攥紧。
回过头来再说正题,作人要厚道,不说为尊者讳吧,只要笑谈即可也。
宋代大文豪苏轼也闹过不少笑话,和王安石的花官司不说了,就说他的诗偈吧。他以东坡居士自号,炫耀自己的禅学高深,说什么: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结果被佛印回复他的一个“屁”字气得暴跳如雷。
李白乃诗仙也,登黄鹤楼一句诗也不敢写: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真是:东坡曾经出糗日,太白也有才尽时。
江湖夜雨,笑傲江湖。人生本来是当不得真的。想当年插队农村,夫子我也曾闹过笑话。看到其他小伙挑担时肩上垫着一圈东西,很是帅气也保护衣服,就问哪里有卖的,这东西叫什么?
一坏小子告诉我它叫套包子。我赶忙和一个叫春华的插队知青同学一起去供销社去买这个套包子,服务员问我是驴的还是马的?并给我拿出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真正的套包子,圆圆的一圈,里面填满了棕丝。我奇怪怎么和他们肩上垫的薄薄的不一样呢?服务员笑岔了气,告诉我,套包子是给牲口用的,你要的叫垫肩。
当时我真有点脸红了,再三嘱咐春华不要对别人说。可是这家伙回去就到处宣扬我给自己买套包子。弄得我正经好几天抬不起头来。实在气不过就写了一篇文章,其中一段把此事按在了他的头上。报纸居然给发表了。发表后很多同学拿他取笑,他是百口莫辩。宣称所有文人都是颠倒黑白的。我想幸亏他不是名人,否则也会成为一则笑谈。
人生如梦,愁也过得,笑也过得,凄凄惨惨切切也过得。但由得自己么?不是我宿命,也不是我安命,是无奈。这无奈的夕阳,无奈的江湖夜雨十年灯,无奈的黄花,还有偷酒喝,结果醉卧其间的“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