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槐花飘香时
离开我插队的那个小村子已经四十多年了,但每到槐花飘香的时候,我都要跑上河堤,站在飘满清香的槐林里流连忘返。但,今年,我因为写一个长篇而没日没夜地工作,等忽然想到的时候,已是槐花落尽,渺无遗香了。
在我的心底,尘封着一个真实的像不真实的故事。可是,我仍然想把它写出来。这个凄美的故事对于五十岁往上的人来说,可能认为:那个年代,这种事太一般了。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写出来,让孩子们、老人们评说吧。
我下乡插队的村东头有一棵老槐树。
那年,正是槐花飘香时节。村里的槐树上都挂满了一串串奶白色的小花,村里的孩子和我们这些十六、七岁的知青经常去捋槐花吃。
一串串地捋下来,往嘴里一塞,一股清清地香甜就从心里滋润开来。低处的摘光了,懒得往高处爬,就盯上了村东头的老槐树,那白压压的花枝,不见一个孩子去采摘。
我招呼几个同学:“走,去村东。”一个叫大起的男孩慌不叠地从树上跳下来,揸开双手拦在我们面前:“不能去,你们没看见我们都不去呢,青爷在给三儿叔守着呢。”这里的乡音把“呢”读成“腻”,“守着”大概就是守灵的意思,是这村的土话。
大起一说,我记起了,自从槐花吐白,树下就出现了一个很老的老头儿,穿空心黑棉袄,手里拎一把锄头,日夜站在或倚坐在树下。
“青爷要守到槐花全都落没了呢。”大起扬起脸对我们严肃地说。老天爷!守到槐花落光,那得多少天啊。
老头姓赵,叫赵青,村里不论老少都管他叫青爷。平时和常人一样,只是槐花一开就像变了一个人,眼光由整日的混混沌沌,一下子变得精亮精亮,手持锄头就像哨兵一样,站在树下。
第二天上工,路过村东,看见一位很老很老的老婆婆从篮子里端出一只兰花大海碗,里面盛着满满一大碗白面条(真正不掺红薯面的白面条啊!),然后颤颤地放到距树一丈左右的地上,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拄杖的手青筋累累。我看见她左眼角有一大滴泪珠在缓缓往下流。
歇畔儿(工间休息)的时候,我问起合大叔:“青爷是疯子吗?”
起合瞪了我一眼:“他要是疯子,你们这些儿马蛋子就都是呆子!”
他卷了一支喇叭筒,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笼罩在他的头顶上:“青爷是给三儿守着呢。我老儿,(这村管爸叫老儿)他们那一辈要替他守,他不肯。到我们这辈去求他,要替他守,他也不许呢。唉,下辈恐怕没人要守了呢。”我们这村人,说话到末了非要加个“呢”。“呢”字出口不轻不重,但表达的感情十分丰富。高兴、发愁、发怒、悲伤、感叹,后面都要用“呢”加重语气。
“三儿死时还不到十七岁,跟你一个年纪。三儿救了一村子的人呢!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曾有一口钟。闹日本那咱,村里相约着,小鬼子来了就敲乱钟,大家就跑。”
起合眯着眼,仰头看着蓝天上的白云:“那天,天阴阴着,三儿扛锄头回来,看见树下没人。那天不该他家出人守哨呢,他就爬到树上守着。一守守到后半晌。他看见王庆坨那边来了一溜日本鬼,就站在树上敲钟呢,就是用的青爷现下手上的那把锄。”
起合不说了,我无意间瞥见他脸胀得通红,眼里汪着两大泡泪水。这个五十多岁的壮汉竟然哭了。
“三儿也是我远房弟弟呢,可仁义了,村儿里老人孩子没有不说好的。他大哥二哥跑到西边参加了八路军,也都战死了,他是老儿子呢。”
起合大叔甩了把鼻涕,用衣袖抹了眼泪:“可也怪呢,小鬼子隔那么远,怎么就把他打中了呢?过后我们猜,先一枪打在三儿的腰上,收尸时,我们都见三儿的后腰炸开一个大洞。那是炸子儿打的。(特种子弹)从前面打进去,自后腰上打出来就炸了。当时三儿可能还没死,鬼子过来时他就倚在树杈上。锄头掉在地上,也倚在树上不倒,锄头也是硬汉子呢。”
起合下意识地往老槐树那边望一望:“鬼子把三儿的肠子用刺刀挑出来,就挂在树杈上。”
我的腹部一阵刺痛,仿佛看见三儿大睁着双眼,用手捂着肚子居高临下地望着鬼子在说:“你们来晚了呢,我们的人都跑光了。”
“可也怪,第二天我们有人回来,看见满树的槐花都开了呢!三儿就躺在纯纯的白色槐花里,老人们都说老槐树在为三儿挂孝呢。”
我心里酸酸的,心里说,我咋没赶上呢?我也能跟三儿一样!
青爷回来看见了,一滴泪也没丢,就说;‘三儿,老儿替你,你去吧’。
“说完,青爷就站在树下,任什么人劝,他都像听不见似的,手里紧抓着三儿子的锄。
多少天过去了,人们只好给他送饭来。可也怪呢,槐花落尽的时节,青爷就离开了老槐,大病了一场。以后年年老槐树开花,他就守在树下,至今怕不有三十年了呢。”
如果说插队那几年,我比别人都安心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三儿的事是最根本的动力之一。
八年后,我被选调到石油企业,成为一名石油工人,走时正值初冬,老槐树居然还剩下许多绿叶在寒风中抖动。其时,青爷已经死去半年多了。不知道槐花飘香时节,还有没有人替三儿去守,也不知道那老婆婆现在怎么样?也是在这时,我才知道青爷守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