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

二婶

二婶是刘奶奶的二儿媳妇，刘奶奶是我家的老邻居。

刘奶奶在“特定的那个时代”时总是挨批斗，抖动着一双小脚站在半块砖上。因此经常是摔得鼻青脸肿。回到家，二婶就用手揉刘奶奶的三寸小脚，眼泪就一串串掉下来。

后来二婶也被批斗了，她搀着刘奶奶去批斗会场，红卫兵就说她们是一丘之貉，在二婶的脖子上挂了一个大牌子：反革命家属。二婶的丈夫解放前夕被国民党拉壮丁到了台湾，是双手被背在后面绑着走的。走前是义和轩做饭的大师傅。

刘奶奶家的规矩极大，在外边挨了斗，回家就成了皇上。二婶除了伺候她吃喝，还得听她训话。刘奶奶总是把过错算到二婶头上，至于是他儿子倒霉被抓到台湾，和二审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啊，护犊子让这个老太太失去了理智。不仅如此，她每次必然越说越生气，往往就喝令二婶跪下，有时还要跪在搓衣板上，并且，不许哭。

每当刘奶奶尖声吼叫时，二婶吓得紧闭双眼，连看也不敢看她，因为有一次二婶看了她一眼，险些被她用簪子扎瞎了眼。

我妈妈以前总是去劝的，但是越劝刘奶奶火气越大，二婶就越倒霉，以后妈妈就不敢劝了。每当二婶受训，妈妈总是叹口气说；“二婶命真苦。”

刘奶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抽白面犯了瘾一头扎进海河淹死了。大儿媳妇带着孩子走了道儿嫁给了保定一个剃头的大师傅。

二婶儿是她从天津有名的杂八地“三不管”拣回来的，杂八地就是官府不管的地方。三不管就是：杀人不管、偷盗不管，强奸不管。

二审长到14岁配给她二儿子当了媳妇。15岁生了个姑娘，刘奶奶差些没有气死。跑到“娘娘庙”偷了个胖泥娃娃，夜里塞在二婶的被窝里。二胎又是个姑娘。

刘奶奶起名叫“二急”，大的叫“大急”。响大炮（解放军解放天津、华北、鲁北的大炮声）的前一年，二叔被拉壮丁之前，又添了“三急”，还是个丫头。

刘奶奶活到96岁才死，死前1小时，她瞪着二婶说：“你到了儿也没给刘家留下条根儿。”

“文化大革命”那阵儿大急二急就和二婶划清了界限，到广阔天地练红心去了。只剩下了三急，我管她叫三姐。

三姐长得很美，大大的眼睛，很忧郁的，常年没有笑容，对二婶特孝顺。娘儿俩相依为命，靠给街道糊火柴盒、纸盒为生。

后来我家揽来的铰鞋垫、砸核桃皮的活，妈妈就叫我偷偷地送去一半给她们，交了活儿再偷偷分给她们一半钱。因此，三姐总给我买糖吃，还有二分钱一根儿带红绿颜色的冰棍儿。

三姐夫叫蜡头，是孤儿，也是我大哥的同学，长大了又是同事，和我妈的亲儿子差不多。那一年他年三十没地方去，到了我家。妈妈说，你是孤儿，二婶没儿子，倒插门儿你愿意吗？

三姐夫给我妈妈跪下去，第三天就成了我三姐夫。二婶从那以后，每年三十晚上都浸好18串冰糖葫芦放在我家窗台上，直到她去世。

我从插队的农村选调到石油单位之后，到了过年时节，我都要去她家拜年，妈妈说，别去了，她家院里没人了。我问是怎么回事？妈妈告诉我；“二婶死了，电死的”。

原来，刘二叔到了台湾后做了十几年，身体垮了，就退休了，天天盼回家，总也回不成。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啊，到台湾十年后又找了个台湾女人成家，又生了三个姑娘。前年老伴儿过世，刘二叔想到大陆还有个家，就写了封信还附了张照片儿。

二婶那天可能是最幸福的了，她翻出箱底找出了刘二叔的礼帽，还有一件棉袍。

大急和二急也带着孩子们来了，住不下就住到我家。住了一阵儿老头也没回来，都打道回府了。三姐也有了单位公房，过几天也搬走了，二婶死也不肯走，说是老东西回来找不着怎么办？

二婶年岁大了，常年操劳，心气儿也不顺，特显老，手总是抖抖的，眼神儿也不行了。

听妈妈说，那天二婶把屋子又收拾一遍，拉开电灯，抬头模模糊糊地看见灯泡上有厚厚的一层灰土，就站在凳子上用水湿的抹布去擦，触电后又重重地摔了一下，三姐晚上送饭来时人已经僵了。妈妈那天去大姨家串门，回家时，二婶火化已经三天了。

刘二叔终于回来了，70多岁的人像不到60岁。听说二婶不在了，老头儿咧开嘴使劲嚎了半天，哭死过去好几回。他把给二婶的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金手镯还有兑换成人民币的将近三千块钱巨款，全都给了三姐。

为此，大急二急跑我家埋怨我妈妈，让我大嫂轰走了。听说后来老头儿给她们俩一人一个大金戒指。她们跟我大嫂说，老头子死扣门儿，原指望一家要回一栋小洋楼的。可惜，只有三急才有了自己的大房子！

刘二叔临走前在公墓买了两个骨灰盒位置，据说付款各100年期。二婶的骨灰盒前是老头儿自己给二婶画的像。听侄子告诉我，画得一点也不像，跟儿童画似的。

他自己的骨灰盒前贴了张照片是他退伍那年照的。骨灰盒里放着那顶二婶从箱底翻找出来的礼帽。

妈妈说，二婶这辈子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刘二叔画得虽然不像，但他心里有二婶就行了。

刘二叔说，他准备死在大陆，什么也不管了，回台湾料理一下就回来，要好好感谢街坊邻居们。几十年了，真不容易啊，“菜帮子”都在信里告诉我了，街坊们有不少好人哪！

原来，二婶是刘奶奶拣白菜帮子时拣来的，所以就起名叫“菜帮子”。几十年了，我是第一次知道了二婶的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