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初夏的晌午,随着一声啼哭从家里临街的小平房里传出,家里又添了口人。村里的接生婆出来报喜:“轻,是个闺女”,“好、好”父亲边笑着边递上一个红纸包的“分”,2块钱的红包是给接生婆的辛苦费。伺候在母亲身边的是奶奶、外婆,一会的工夫,小毯子包着的一个小闺女就出现在面前了,小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5岁,记事了。
轻家添了个闺女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什么动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重男轻女的年代,再加上是二胎,来看的人很少,奶奶拿来一斤鸡蛋,外婆送来一斤红糖、二尺布。父亲的一声“好”、一斤鸡蛋、一斤红糖、二尺布,就是这个世界迎接小妹的全部礼物。
日子过得急,大人们忙着土里刨食,根本顾不上这个小闺女。父亲在学校教课,母亲种地、割草喂猪,忙起来经常把她往筛子里一放,扔一瓶菊花精糖水、一块馍,要么就塞到疯疯癫癫的二婆婆怀里,让她抱着在村里转悠。风一吹,她就两、三岁了,营养差,长得又黑又瘦,街里的老太太们悄悄议论“轻家的闺女长得恁黑,他还景的跟啥似的!”
小妹的待遇比我差远了,我是家里长子、长孙,就算条件再难,大人们还是给我置办了几件像样的物件,我出场的时候,头上戴着缀满精美银饰和铃铛的虎头帽,脖子上挂有“长命百岁”银锁,脚上蹬的是外婆亲手缝的漂亮“猫”鞋,等到我百天的时候,奶奶召集一帮老太太烧银子、念经文,搞个“隆重”的仪式为我祈福。戴银锁、过百天至少记录了我的成长。
轮到小妹的时候,要什么没什么,她是夏天出生的,一个小背心,光着屁股就过来了,等到再大点,总是拾着穿,母亲拆点旧毛线,攒点碎布头,改吧改吧就套小妹身上了。一个小闺女,头上连个漂亮的花发卡都没有,土气的跟个假小子一样。
会说会跑了,她就开始跟同龄的小姑娘们玩耍,邻居婶婶给她家鸽子买了一辆三轮小车,小妹羡慕极了,整天跟在后面给推车,等人家玩腻了,让给她踦两把,她高兴的很,但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给她骑,小孩子闹别扭了还会动起手来,她又笨又软,不敢还手,总是吃亏,哭哭啼啼就回家了,吵着闹着想让母亲她买个同样的小车,十几块钱一辆小车,她哭了多少回,挨了多少回打,母亲硬是没舍得给买。
小小的她很倔, 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很倔,我为所谓的“骨气”揍过她几回。邻居家买了猪头肉吃,她咬着手指头,直流口水,站在人家灶火门口不肯走,人家也不舍得给她一块,我看见了,我已经十来岁了,有自尊心了,觉得小妹很丢人,狠狠的把她拽回家,给她讲“道理”,她哭着不听,我动手打她,把大门锁住不让她出去。其实,她那么小,哪懂什么,就是嘴馋而矣,而我这个哥哥却觉得被人瞧不起,自尊心受到伤害而教训她。有钱人家的姑娘是掌上明珠,要啥给买啥,而穷人家的姑娘,大人总觉得她不懂事,不该那么倔。
论起智商,小妹资质平平。从小到大,她学习成绩不突出,父母也不抱太大期望,能念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呗。到了初中,数理化开始,她的逻辑思维不行,有点跟不上,父亲才稍微重视点,几次转学,找老师开小灶,努力推着她向上走,勉勉强强才上了县二中,又托人找关系转到县一中,书也不知道怎么读的,稀里糊涂的考上了新乡师范学院,上了英语专业大专。
她上大学了,我还没有大学毕业,家里两个大学生,虽然我上军校不用交学费,吃穿都管不用生活费,但之前家里为我的事落了不少饥荒,父母一门心思鼓着劲挣钱还账。小妹的学费是靠赔的地亩款才凑齐的,上大学的生活费都是靠她自己去挣的,她在新乡一边上学,一边勤工俭学,和同学出去带家教,挣点生活费,省吃俭用刚刚顾住。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大学生,因为家里困难,因为懂事,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不舍得买。
我在军校的生活很不错,管吃管住,伙食很好,终于能吃得饱、吃得香。当我听说小妹勤工俭学挣生活费的情形,我又欣慰又心疼,当年那个个性倔犟,爱哭鼻子的小姑娘,怎么就一下子变得这么懂事,可懂事之中透着无奈和心酸,哪个姑娘不想花枝招展,舒舒服服的上个大学,现实条件不允许,生活上没人管她,一个朴素的农村丫头,风一吹,她就大学毕业了。我也不记得是哪个寒假了,我用学校发得津贴在关林市场给小妹买了件外套,她开心了好久。
上了大学的小妹似乎才开了窍,比以往更加努力,努力的学习,积极的参加各种活动,英语专业过八级,当骨干,入党。大专毕业接着考专升本,考入南阳师范学院,那个时候,我毕业工作,挣工资了,终于有一点替父母分担,帮她一把的力量了。她去南阳师范学院报到的时候,我攒了一个月工资,又从战友那借了点,给小妹把学费凑齐打过去,总算没有耽误她开学。
上大学的期间,她认识了这个世界上,可能除父母之外,对她最好的男孩了。在关乎小妹一生幸福的问题上,我和父亲都嘱咐她考虑清楚了,不要将来后悔。小妹义无反顾的坚持了她的选择,在那个夏天,穿上洁白漂亮的婚纱,坐在陪她大学几年的男孩的自行车上,奔赴婚礼现场。父亲送上祝福,母亲依依不舍,他们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就这样远嫁到焦作去了。哥哥也祝福他,希望小妹过得幸福,永远开心。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妹夫小许一家都是好人,实诚本分,没是没非,对小妹很好,举全家之力,一步步把日子往上过,买房子,装修,买车,日子过得有奔头。可谁能想到,不好的事却降临到小妹头上,从此她的心头压了块巨大的石头。
2012年的春天,小妹的女儿桐桐出生了,她也当妈妈了,小公主的到来让全家人都沉浸在幸福之中,期待着、祝福着她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美丽绽放。但桐桐的身上却得了罕见的疾病~~神经性纤维瘤,这种病在当时无法医治,任其发展症状后果很严重,小妹整个人跌入了深渊,无数次深夜哭泣过后,她便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寻医问药之旅。
女子虽弱,为母则刚。小妹为了给桐桐看病,开始在网上查资料,学习,问医生,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小专家”,这种病无药可医、有药问世但是价格昂贵、新药进入国内医保……每向前一步,她都密切关注。从孩子6岁确诊,就开始了到处寻医问诊的旅程,从焦作到郑州、北京、上海、广州,再远的路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打出租、坐火车、住宾馆、租民房,再多的难都难不倒她的信念,啃干粮、吃泡面,起早贪黑、风里雨里,再多的苦都打不退她的决心,只要有一线希望、一丝机会,她都不愿放过。
罕见病的治疗费用是巨大的,最开始一瓶药要十几万,到今天推动到一瓶药八九千,一般的家庭也是难以承受的。小妹说:“再难,也得让孩子吃上药!”她的日子过得更加忙碌了,得想方设法挣钱给孩子买药啊,工作之外,她还加入“泡泡家园”组织,为推动罕见病治疗做一名志愿者。她忙得像陀螺一样,常常一口热饭都吃不到嘴。
我、小妹、小弟,我们姊妹三个里边,就数小妹没有福气。我是老大,学习上用功多,父母给予的期望最大,对我付出的心血最多,上学、工作、成家,一切按部就班,顺顺利利。小弟年龄小,出生的时候生活条件好了很多,娇惯的也多,不怎么学习,但是不用自己操心,有人给工作和生活铺好了路。唯有小妹,得到的关注和关爱少,风一吹就长大了、懂事了,偏偏又命运多舛,孩子得了罕见病,背着沉重的负担。本就朴素的她,更加节俭了,从不舍得穿戴打扮。
母亲有时候叹息:“别人家收拾个闺女,忙口了还知道给她妈送一篮子麻烫吃,我这收拾个闺女,离得那么远,总是沾不上!”父亲偶尔也挣个理势,嫌小妹不够应记他。我对父母说:“行啦,别挣经了,她自己过得都很不容易了,每天忙的跟啥似的,她自己慢慢坚强起来了,不再整天伤心哭就很不错了,该帮助还得帮助她”。父母说归说,还是心疼小妹不容易,每次她回来要走,都想把她的后备箱装的满满的,小妹不舍得走,她说只有在老家,在爸妈的身边,才觉得心安,不用那么累。
我这个当哥哥的,日子也过得一般化,没有更多的能力帮助小妹,我给她发信息:“该倾诉就倾诉,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要憋在心里,家人永远是你最坚强的靠山!”一句安慰和鼓励的话,但愿能给她一点点温暖。
些许文字,记录小妹这么多年的点点。祝福她事业上有所起色,多挣到点钱,祝福孩子的病情能够越来越好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