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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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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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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老人不老情

一场美丽的大雪过后,柳树枝头最后几片枯叶落下,抖落最后一丝惆怅,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矗立在寒风中,捱过漫长的冬天之后,又会重新长出绿色的新芽,要不了多久便能容光焕发。草木一秋,冬去春又来;人生一世,岁月不回头。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得知,前后几天的光景,街里又有四位老人相继过世,他们终究没能捱过这寒冷的冬季,等不到农历新年的到来,与儿孙们围坐在一起共庆佳节。春暖花开的时候,王家街道里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自打上军校起,回老家的时间就少得可怜,近十年以来,听到关于老家的消息最频繁、最在意的就是“xxx去世了,xxx去世了……”,当意识到一个生命从此自己的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是从电话里得知的,未曾见上最后一面,心中顿生无限伤感。尽管走的人不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但又胜似亲人。一条街爷爷、奶奶辈的老人差不多已经走完了,仅剩下五六位尚在坚守,老态龙钟,风烛残年,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每一位老人身上都承载着王家街的历史,他们去了,一个长长的时代就将彻底画上句号。老人们也承载着我童年、少年、青年时代的许多记忆,他们去了,这些记忆终将变成尘封的记忆,无处诉说,只能偶尔在心底默默念起他们的好。

听父亲说,“长水”爷睡了一觉后,再没有醒来,走的十分平静,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享年90岁,目前是街里边最长寿的了。十年前的腊月,我在老家举行结婚仪式的那天,长水爷作为王家的“三老”之一,过来帮忙操持,准备了“升、斗、秤、纺车、银壶”等物件,把老传统、旧风俗的注意事项跟我交代了一番,忙前忙后的尽心,那时他的身体还算硬朗。五年前的时候,我休假回去探家,他看见我就问这问那,“涛,你在西安啥地方住?离空军飞机场远不远?八仙庵你知道不知道?”,然后我就告诉他,“西安变化很大,您说的那个老机场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市中心了,现在的机场搬到咸阳了,八仙庵我知道,但没去过,据说那里算卦的很灵验”。接着他又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十八九岁小伙子的时候,扒火车到西安,跑到城西的荒郊,在空军老机场那片找零活干,跟着师傅当学徒,因为机灵勤快,得到师傅的赏识。每天早起晚睡,经常吃不饱肚子。其实,他的这些故事我听了不止三遍,差不多能背下来了。他已经稍微有点糊涂了,自己说过的话过后很快就忘了,见人就想说说年轻时候往事,街里的人各忙各的,没人愿意听他絮叨,我不常回来,耐着性子认真地听他讲,不忍心离开而打断他,那份衰老的孤独和落寞令人心疼。三年前的时候,我再回去,他就呆呆地坐在大门口的靠椅上,旁边放着一根拐杖,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地,一句话也不说。我从跟前走过,他看着我,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老年痴呆了,但似乎还认得我。再后来,他就被接到接到几个儿子、闺女家轮流伺候,我即便回到老家,也很少看到他的身影。这个冬天还没过完,却再也不能有后来了,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长水”爷一辈子心态好,是个乐天派,不管日子过得怎么艰难,从不自艾自怨,很少发脾气,身体硬朗,能活到90岁,在乡下村里属长寿的了。在长水爷之前,有几位老人也是以这样的节奏离开的,还有几位走的很急,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便撒手人寰,令儿孙们措手不及,悲痛不已。

“大红”爷,住我家对门,三里五村远近闻名的“老K超市”的创始人。八几年的时候,他做了三个木头晾盘,在家中自己炒花生、瓜子,炒好后装进晾盘里,盖上玻璃,拿到街口摆摊,附带着卖些糖果、皮筋、针线等吃的和生活小用品,做起了小生意。“大红”爷很和蔼,我当时只有八九岁,每次过去说“爷,我买一毛钱瓜子”,他就笑着用一双大手给我捧出满满的一堆,再塞给我几颗糖,那个量远远的超出了一毛钱的价值。后来,露天的小摊搬进了一间瓦房子,卖货的晾盘变成了砖头、水泥砌成的货架,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商店。“大红”也创下的这份小家业,传给了小儿子“老K”,“老K”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为人和气,头脑灵活,待客大方,小商店人气越来越旺,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超市兴起后,小商店改头换面进行扩张经营。“大红”爷在九泉之下肯定不能预料到,他当初的小摊今天已成了年利润几十万的红火超市了,这在农村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二红”爷,“大红”的弟弟,一位庄稼活的好把式。犁地、耙地、桨麦(伊川话,播种小麦的意思)、扬麦样样在行,而且为人和善,乐于助人,是个热心肠,曾经当过生产队的队长。听父母讲,他俩刚结婚分家那会,家里头缺这少那,庄稼活还是个生手,不太会干。生产队分派挑渠、修大磷(河堤)、挖树坑等任务时,“二红”爷考虑到我家里的实际情况,父亲忙着教书,母亲带着我这个小娃,每次就给少分点,有的时候干脆把分给我家的活带着干了,挣的工分却一点不少的算给我们。收麦子打场的季节,“二红”爷忙完自家的,就过来手把手的教我的父亲扬麦,嘴里边说着“年轻人到底是没经验”之类的话,手上的活却不停下。这些恩惠,母亲常常挂在嘴边,我听了很是感动。

“春喜”爷,心灵手巧的能人,喜欢捣鼓研究小“机关”,经常拿着他自己发明的设备在河滩、山上“下套”,抓回些野兔、野鸭子、黄鼠狼等稀罕动物。他还是槐树街王家门“三老”成员之一,有关王家家族的事,他总是积极奔走,前些年王门修家谱、迁老坟的时候,他是骨干力量,东奔西走,出谋划策,费尽周折终于把这两件大事办成。我把王氏家谱捧在手上翻看的时候,由衷地感谢他们所做的努力,要不是他们,我连自己的根脉在哪都搞不清楚。

“老高”,一位喜欢抽烟的老太太,住我家斜对门,老太太脾气不好,但是心肠很好。她的老伴曾经是工人,孩子是村上的会计。当年,一条街属她家的日子过得富裕,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家里就有了彩色电视机,西游记播出的时候,我和一帮小伙伴赶过去蹭场。母亲跟我说,有一年我发高烧,恰巧父亲没在家,手里头没有一分钱,她抱着我在门口转圈圈,父亲迟迟不回来,她急的都快哭了,“老高”看见母亲的样子,就问“是不是孩子病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递给母亲,让赶紧去给孩子看病。事到关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母亲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块钱的情谊,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也常常会想,也许就是那一块钱救了我。

……

“天明、金栋、双喜、建三……”,这些已经不在的老人曾经都在某个瞬间给过我温暖和力量。我还依稀记得跟他们坐在一张八仙桌上吃席的场景,不用跟其他小孩抢食,只需要安静的坐着,慈祥的长辈们会把流水席上的红烧肉、松肉、小碗汤、甜米饭等,每样都给我盛的满满的,我每回都喜欢挨着他们坐,每次都吃的饱饱的,很开心。我还依稀记得,放学回到家,爸妈下地干活没有回来,没人做饭,斜对门的奶奶给我端了一碗红薯面条,我推说“等爸妈回来,不吃、不吃”,然后狼吞虎咽把一碗吃完的样子。我还依稀记得,我考上军校后,他们前来祝贺,纷纷夸我“有出息”的话语和笑脸。

老人们走了,也带走了那段历尽艰辛、饱受沧桑的岁月。作为普通老百姓,没有多少人会知道他们。或许过不了多久,连最亲的亲人们也会淡忘他们。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扬帆万里,莫忘来时路。我把些许往事从记忆深处翻出,用有限的文字加以记述,文字有限,深情无限,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本就不应该忘记的民间立场和百姓情怀。没有那些普普通通的乡亲们的养育,我们什么都不是,也不可能到今天。

母亲如今也逐渐成了街里的老太太,人老了,就愈发的慈祥起来,孩子们成家立业,她再不用像年轻的时候拼死拼活的干体力活了,但还是闲不下来。她给街里的老奶奶们剪头发,给新出生的小孩们做衣裳,种花养花送给邻居,当然都是热心帮忙,积攒了不少人气,叔叔、婶婶们经常把自家种的新鲜蔬菜送到家里来。老家街道里互帮互助,邻里和睦,我很欣慰。老一辈们虽然走了,但他们用一生抒写的温情却永远不会老。

老家老人不老情,会一直温暖着我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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