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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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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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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瓶老酒

黎张沟的家。

半瓶酒安静的待在客厅窗台上的角落,瓶身上落了一层灰。葫芦形的瓶子,大红颜色,印着牡丹花,映着曾经的喜庆和欢乐,上次打开喝它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涛,今天就喝到这,留着等下次再喝”二伯的话犹在耳边,他跟我约定,等我下次回来,再小酌几杯,可是,这个约定却永远无法兑现了。都说酒是越久越醇厚,但每当触碰这半瓶没有喝完的老酒,涌上心头的却满是思念的滋味。

与二伯初次相识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做为陕西的、黎张沟的、张家的准女婿登门拜访,家里的长辈悄悄过来瞧一瞧,想看看苗苗找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替她把把关。二伯家与岳父家斜对门,离的最近,最先知道消息,二伯、二妈都过来了,于是就认识了。后来五叔、五婶,四叔、四婶也来了……我才知道,张家原来是这么大个家庭。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张家所有人对上号,听得懂他们说话。岳父姊妹八个,上头有个大姐,下面有个妹妹,兄弟六个,岳父排行老三。二伯、岳父、五叔三家在一条街,对门、隔墙住着,妯娌几个处得好,三家经常搭伙一个锅里吃饭。

从初次登门到后来结婚,再到有了儿子,张家的长辈们亲昵地把儿子叫“臭蛋子”。把“臭蛋子”交给岳母照顾了几年,我们经常回黎张沟的家,我从新女婿熬成了老女婿,与二伯、二妈越来越熟,也越来越亲,每次回去,他们总热情招呼我过去吃饭。

家里有个“臭蛋子”,多了许多欢乐,常常弥漫着隔辈亲的气氛,把娃抱一下、逗一下,揪下耳朵、捏下脸蛋,“臭蛋子”笑嘻嘻,爷爷、奶奶们的心被填满了。二伯拿出他的绝活,用木头精雕细琢,给娃做了一把“倚天剑”、一把“鲁班锁”,“臭蛋子”爱不释手,一会舞剑,一会围着他的“二爷”问怎么把“鲁班锁”打开。他想要什么刀啊、剑啊,就跑去找“二爷”,问能不能给他做一个。

暑假的一个午后,二伯家的客厅,已经上小学的“臭蛋子”专心致志的捧着本《查理九世》看,二伯在看电视剧,害怕影响娃看书,就把声音调到最低,两人就这样待在一起,互不打扰。两人都入了迷,谁也没听到外面的老三寻娃的呼喊声,一下午就过去了。那时候,二妈去广州带孙子了,二伯出门不习惯,就留在黎张沟,一个人在家忙里忙外,“臭蛋子”没事就钻到“二爷”家,他打心里喜欢无所不能的“二爷”,在我不知道的角落,他们爷俩居然度过了许多陪伴的时间。

二伯是个心灵手巧的能人,退休前在电力局做电工,退休后也没闲着,电工、木工、焊工,样样精通,不光有眼力,手上还出活,无论做什么,都做的精巧、舒服、好用,还写的一手好字,业余还拉拉二胡,真真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他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我十分佩服,经常请他帮忙。

岳父是个能出力气的实在人,但在论把方向、出主意,搞设计、干细活上比起二伯差了好大一截。家里盖临街的房子,再到后来收拾其它地方,我和苗苗没少去麻烦二伯,让他给拿主意、定方案,并亲自动手给干活,家里走的电线、安的灯,装的热水器,焊的铁门,院里晾衣服扯的铁丝,就连土地爷跟前上香的小托板都是出自二伯之手,每一样都设计的那么巧妙,既实用又美观。

有时候我回去了,带了烧鸡、牛肉,岳母就把圆桌摆上,再弄上几个菜,邀请二伯过来一起吃饭,我陪二伯和岳父小酌几杯,他问问我工作近况,我问问他最近忙啥,拉拉家常,一顿简单的饭就是一个幸福愉快的周末。碰上过年就更热闹了,一高兴就会多喝几杯。

最冷清的那年,却把我过成了最红火的人。疫情爆发,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不准走动,不准聚会,恰好那时我休假,已经在黎张沟了。二伯他们早早的备好了年货,备好了酒席,准备招待女婿们,但是因为疫情防控,谁都来不了,我成了老张家唯一能够出席的女婿,成了大红人、抢手货,二伯、二妈,四叔、四婶,五叔、五婶争着邀请我去家里吃席,我吃了这家吃那家,吃了上顿有下顿,汤汤面、冻冻肉、甜米饭……很是丰盛。我把那瓶红葫芦老酒拿出来,与大家同饮,二伯开完笑:“今咱也喝上团长的好酒了……”,大家哈哈大笑,其乐融融。

就是那次,二伯和我约定,等我再回黎张沟,继续喝那半瓶老酒。后来,我去了洛阳,没成想,我对二伯的记忆却永远停留在那个既冷清又热闹的年,那个其乐融融的傍晚,我和二伯的约定再也无法兑现。好好的一个人,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离开,我的心也痛了很久,我早已把二伯当做自己的亲人。

二伯虽然走了,但他好像又没走,电线、电灯、热水器、晾衣服的铁丝、土地爷跟前的托板……黎张沟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有二伯的影子,他在院里反复试着,找出最优方案,把每一个小活干到极致的样子还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臭蛋子”已经长大了,他说自从“二爷”离开后,他再没翻看过那本《查理九世》,那本书的结局本就是一个悲伤的结局,是一个个离开的故事。他不愿再看那本书,不是因为忘记,恰恰是无法忘记而不愿触碰。他与“二爷”互不打扰,静静的待着的一个暑假的下午是难忘的童年时光。

有些情像这陈酿,愈是封存,愈在岁月里发酵出绵长的回甘。拧开瓶盖的一声轻响,如同那年碰杯的余韵。半瓶未尽的酒,原是人世间最温柔的留白——让活着的人永远有盏可温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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