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冰

寒冬腊月，我掉水渠里了，因为去渠边捞冰。

“王涛涛掉渠里了、王涛涛掉渠里了……”当我扑通落水的一瞬间，小伙伴被吓坏了，不知所措，犹豫了三秒钟，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学校飞奔，边跑边喊，跑去告诉老师。步子飞快，连声呼喊，他怕迟一点了，我会被淹死。

水渠就在学校门口的坡底下，我落水的地方距校门口也就一百来米。当邢老师带着几个小男生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自己从渠里爬上来了，蜷缩成个球状蹲在渠塝子上，脸色煞白，嘴唇乌青，浑身哆嗦。狼狈成这个样子，一半是冻的，另一半是因为紧张害怕。

邢老师见这情形，一把就把我抱起来朝学校隔壁第一户人家走去，吩咐几个小男生抱些黍杆来，抓紧生一堆火，同时让一个孩子跑去告诉我爸。

我爸闻讯赶来，我浑身上下，棉衣棉裤全都湿透了，他把我抱进屋里，把湿衣服全脱下来，留个小裤衩，用他的蓝色军大衣裹在我身上，让我围着火堆烤火，他手撑着烤我的湿衣裳。

“咋回事？咋掉进去的？”刚开始，我怕他训我，不敢吭声，好在爸的语气还算缓和，只是问问当时的情形。

“他踩空了，掉进去了”、“边上的冰有点薄……”、“焕伟给他推下去的……”围着的小同学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当时大家都顾着自己疯玩，他们哪会知道。

“我想捞几块厚点的冰，往中间够了够，结果不小心，自己滑进去了”我没说出真实的情况，我怕说出来，邢老师和老爸会训我的小伙伴，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而出卖我的朋友，小朋友之间的友谊真挚且可爱。

真实的情形是：我和玩伴焕伟趁着课间休息，跑到坡底下的那条渠里捞冰，刚开始已经捞了几块了，焕伟嫌那几块太薄了，想再捞点厚的，就让我上，他在后面拽着我的衣服，我在前面探着身子够，眼看就要成功捞到，焕伟脚下一滑，两人就往下滑，他揪不住我了，就把手送开了，我的重心全在冰面上，扑通一下就掉下去了，他在后面抓住一棵枯草，没继续往下滑。

其实，渠水倒也没多深，中间最深处有没过大人膝盖那么深，我是在完全没有预判失去重心的情况下，整个人横着掉下去的，才弄得浑身湿透，比较狼狈。可是捞冰的乐趣，只有我们一群小伙伴们才懂。

我的家乡槐树街是不缺水的，龙门之南，伏牛山下，伊水岸边，草木丰茂，风光秀美。在我的少年时代，村子东头到伊河之间，还有一道渠、二道渠、三道渠、四道渠，它们是为灌溉庄稼人工修的，四季都有水。槐树街学校的坡底下就是一道渠，课后它成了我们这群孩子们的乐场。

当大地的绿色植物枯萎，雪花袅袅飘向山林河流，漫长的冬天缓缓地拉开帷幕。杨树、柳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支丫迎着凛冽北风的洗礼，成片的麦田覆着一层浅浅的白色的霜，一片萧瑟。几道渠水像这片土地的血液与脉搏，春、夏、秋流淌悸动，随着冬的到来凝固了，冰封水面，陷入寂静。

天气再冷，也封不住少年的热情。下课的铃声响起，小伙伴们冲出教室，撒欢打闹，有靠着墙角“挤古荣”的、有把櫈子倒扣地上当溜冰车的、有搬起一条腿蹦跳着“叨鸡”的……大家穿得很厚，棉衣、棉裤、棉帽全幅武装，还是一个个冻的红脸蛋，脸上两坨像快要烂掉的红苹果，说句话哈口气就成一团白雾。

我最爱到渠边捞冰，捞之前先在冰面上扔石头玩，坚硬的鹅卵石接触光滑的冰面，发出清亮的声音，几个人同时扔出十几块石头，声音此起彼伏，扔的远的滑的就远，声音拖的尾巴就长，清彻婉转，如同奏响一曲美妙的乐章。渠边上的冰薄一些，用手就能直接掰一块，放在嘴里啃一口，冰得人打个激灵，眼睛瞬间明亮。要想捞厚点的冰块，就得用大石块砸了，砸开后再用树枝慢慢勾到渠边，一大块冰晶莹剔透，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试着角度看能不能望见彩虹。

我捞到一大块冰，心想这要是一块玻璃就好了，把它装在教室的窗户上，省得同学们还得从家寻塑料布蒙窗户，把玻璃装上，教室就更暖和了。或者它是一块水晶，很值钱，我卖了它，去村西头的小卖部给自己买文具盒和泡泡糖。

那天的捞冰不但失手了，还失蹄了，大冬天的掉进水里，狼狈不堪。在学校隔壁的同学家把衣服烤干，穿好重新回到教室的时候，小伙伴们都在笑，全班同学都知道王涛涛掉渠里了，我的红苹果脸蛋更红了，耳朵直发烫，觉得好丢脸。

那时候也会觉得冬天好漫长，当我离开小村庄，去县城念高中以后，就几乎没再捞过冰了，那几道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干涸了，再后来就填平了，村庄在岁月流淌中变了模样。

冬天又来了，爱人给儿子买了件轻薄羽绒服和防寒鞋，把儿子打扮的帅帅的，十分欢喜。现在的孩子幸福吧？我常常在想，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幸福，我也是幸运和幸福的，在我的少年时期能与大自然有那么亲密的接触，自由与野性张扬，冬日的苍茫和壮美注入我幼小的心田，滋润着我，玩伴的天真和烂漫围绕着我村庄的生活，温暖着我。

再捞一块冰，就是捞起一段时光，冰虽冷，却清澈双眸，火热内心。把冰举过头顶，对着太阳光凝望，一道彩虹穿越三十多年的时空，我又看到了那个裹着蓝大衣在火堆旁烤火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