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涛,你回来了!”这是爷爷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得知爷爷进了ICU抢救,我火急火燎从西安赶回洛阳,一路上都在祈祷,愿爷爷能挺过来,无论如何,我们爷孙俩得见上一面。
赶到医院时,爷爷转入一级监护室,我爸和姑姑们围拢在病床前。入眼的景象令人心疼,爷爷浑身插满了管子,瘦的皮包骨头,鬼们关上走了一遭的人了,还处于半昏迷状态。我俯身凑到他耳边唤了一
声:"爷!"听到我的呼唤,他竟真的睁开了眼,看见我,眼睛里有了一丝光,用尽全力和我说话:"向涛,你回来了!"
"你看、你看,咱爹还认得涛涛,到底是大孙子!"姑姑们见爷爷清醒过,一阵高兴。
匆匆的见了一面,我又返回西安上班。爷爷和我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萦绕,我心里知道情况很不乐观,那句话可能就是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那天,凌晨一点多,家中打来电话:"你爷不在了!"。
彻夜未眠。
爷爷的身体一向都好,94岁高龄,是槐树街最长寿的老头,我觉得并盼着他能活到百岁。未能如愿,一切都留在了记忆里,做为长孙,我有太多关于和爷爷的记忆。
惊蛰刚过,爷爷、我爸、我、一头黄牛,去河滩犁地。爷爷后面扶着把式,我爸前面牵着牛,他俩认真干活。我才六七岁,是去玩耍的,四下乱跑,逮住被犁出来冬眠还没完全苏醒的青蛙,用根麦茬戳进青蛙的屁股,用嘴一吹,青蛙鼓成了大肚子,把自己乐的嘿嘿嘿。
放暑假了,我跟着爷爷去郜庄卖菜。他种了三四亩菜地,西红柿、黄瓜、豆角一茬一茬长上来,每天都得骑着二八大杠架两筐去集子上卖,我十几岁了,能给他搭个帮手,抬抬筐子,算算账,最美的是菜卖完了就去羊肉汤馆,一人要一碗杂干汤,汤配饼丝,把人香的直流口水。
爷爷爱下象棋,但是水平一般,别的老头都不跟他下,他就找孙子们下,我是长孙,是陪他下棋最多的棋友。刚开始,爷让我車马炮,后来不敢让了,再后来我也可以让他子了,他常常处处被动,急的抓耳挠腮,老想悔棋,有时我就故意放水,让爷赢两把高兴高兴。
棺材板要盖上了,我把一副精美的象棋亲手放在爷爷的手边,"爷、爷,你起来呀,咱俩下棋……"我嚎啕大哭,任凭我怎么呼唤,他都不理我。来世,咱爷俩接着下棋好不好。
"轻,不治了,咱回家!"这是爷爷跟我
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可怎么办啊,一天天的吃不下东西,这怎么受的了呢",看着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像魔怔了似的,每天都重复这几句话。
去市里医院检查了,面对这么高龄的老人,医生也显得束手无策,说的话也含含糊糊,意思就是你们回家吧。在继续治疗与否的问题上,我爸他们姊妹兄弟七个的意见也不统一。
理性的讲,钱也花了,人也遭罪了,最后也看不好,不如回家。感性的说,还要救一救。我爸是老大,主意还得他定。他是最坚定的那个,他说无论如何也得再救一救,他必须把老爷子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他查各种医院信息,买最好的营养药……在爷爷休克,120赶来后被医生宣判放弃吧的情形下,他仍然坚持必须去医院抢救。医院陪护是最熬人的,虽然是姊妹们轮流伺候,但我爸每天都去,十天下来,他瘦了15斤。
往常的这个时节,槐花就快开了,我妈会抓住春的馈赠,搂上一大盆槐花,清洗后拌上面,蒸一笼槐花麦饭,第一时间让我爸给爷爷、奶奶端过去,让老人家尝尝鲜。我爷总会笑着说:"这东西好,比坐席的大鱼大肉好吃!"槐花又开了,爷却再也吃不到了。
71岁的父亲没了他爹。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你爷在的时候不觉得,隔三差五去看看他,送点吃的,简单坐一会,跟他也说不上几句话,可心里有个念想,这下心被掏空了,丢了魂似的"刚强的父亲泪眼模糊,他一度是骄傲的,觉得自己是槐树街最幸福的人,"两鬓生白发,还有爹和妈",他一直觉得爹妈能活到一百岁。
爷爷的阴历生日和我爸的阴历生日前后差一天,每到给爷爷过大寿的日子,是王家的大聚会。我爸早早把酒席安排好,蛋糕订好,在生日宴会上发表祝词,还要唱上几首歌,四世同堂,说说笑笑,热闹极了,开心极了。
不知道从哪一年起,爸爸也赶上了潮流,母亲节、父亲节的当天都会买上一堆好吃的,去看爷爷、奶奶,仨人坐着拉拉家常。
这个马年以后,再到了父亲节和父亲生日的那天,我爸没了去处,空留许多年温暖的回忆。
"轻,你去睡吧"这是爷爷跟我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郑州医院回来,爷爷知道自己不行啦,告诉孩子们不再折腾,不再治疗了,回到老家屋里,只等着哪天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守在爷爷身边的是奶奶,爷爷望着陪伴了七十多年的老伴,满头银发的老伴,心疼她也累了,就给奶奶说句话,让她早点休息。
奶奶答应说好,似睡非睡的迷了一小会,忽悠惊醒,有预感似的,爬到爷爷脸跟前瞧瞧,爷爷已经闭上眼睛,没了呼吸。她抱着爷爷的头摆动,急切的呼喊:"轻、轻……",爷爷的脖子已经软的不听使唤了,再也叫不醒了,奶奶赶紧给孩子们打电话。
小的时候我好奇,有一个问题我猜了很久。我爸名字里有个轻字,爷爷、奶奶喊他轻,爷爷喊奶奶时也叫轻,奶奶喊爷爷时也叫轻,我就问大人:"咱家到底谁是轻啊,怎么有三个轻?"大人们哈哈大笑。
原来互相的称呼是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独有的浪漫,爷爷和奶奶结了婚,有了孩子,羞于表达,就以老大孩子的名字称呼对方,风风雨雨七十余载,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爷爷说话不过脑子,说话胡撂,动不动跟ra们搁气,光得罪人……年轻那会,去街坊邻居那借个钩担都借不来,还都得我出去借,街坊四邻的关系都是指着我维持下的……”我佩服奶奶的记忆力和思维,他们年轻的时候日子,旧社会时期的好多事情,她都还记得很清楚,不慌不忙的讲给我听。
爷爷也是识字的人,我的老爷去洛阳城贩盐挣俩钱供他念到初中水平,后来爷爷到煤矿上当过几年工人,命运多舛,岁月蹉跎,再后来就回到老家当了农民。虽然识字有点文化,但是情商低,直不楞腾,心里不装事、不想事。还好遇到奶奶,奶奶的情商高,家里的事她能拿主意,她指哪就打哪,爷爷也听她的,俩人配合默契,相处融洽。
收拾拉扯一帮孩子,想法设法讨生活、过日子,养牛、养鸡,种地、种菜,做糕点、做生意,吃尽了苦,受尽了累。日子是苦的,可也是甜的,我的印象里他们很少吵架,奶奶每天把床铺收拾的干干净净,让爷爷的衣服穿的干干净净,每天晚上俩人一起泡个热水脚,奶奶督促爷爷必须每天到室外活动半个小时……从五十年代初结婚,七十年栉风沐雨,相依相伴。
爷爷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奶奶陪着他的。第二天早上,奶奶把孩子们叫在一起,从箱底拿出一个存折,给大家宣布:“我攒了三万块钱,让你们大哥去取出来,给你爹买个好棺材,再请来戏班子,必须给你爹风风光光的办场事,我要用自己的钱给你爹办,不花你们的钱”。
槐花开在王家巷,开了一年又一年,作为王家巷近百年变迁的见证者、亲历者,终究也没能扛住岁月的侵蚀,回到了西边的小山坡,回到了一方土地的怀抱,那里也埋着他的爹和娘。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让我,让我爸,让我奶奶一遍遍的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