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很少接送孩子上学,一来娃大了,可以自己骑车,二来不想让一个男娃在来去有车坐的日子里滋长娇气,即使有点风雨,我也想让他自己来回,他妈妈说我不像亲爹。周五的晚上,刚开始是毛毛细雨,原本不打算去接学生的,结果老天爷收不住,越下越大,我再不出动,娃娃要被淋成落汤鸡。
好天气的时候,每到放学点,学校跟前人头攒动,热闹极了,除了学生和家长,流动小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占满了路边,烤肠烤面筋、炒米炒面、包子米线、炸串夹馍、长沙臭豆腐、广东肠粉.......琳琅满目,品类齐全。后疫情时代经济下行压力下的城市多了几分包容,小本买卖人不用再跟城管玩“躲猫猫”了。今个下雨,摊贩少了许多,但还有零星坚持出摊的,我人还没下车,透过车窗就看到那熟悉的老位置,一根路灯杆旁,一辆小电三轮,一把撑开的大伞,“竹筒饭”大字的招牌在雨中依然醒目,那位阿姨今个也坚持出摊了。
对这位阿姨我是多少了解一点的,上次遇到是在腊月一个飘雪的夜晚,我等孩子,她等顾客,等待的时间就攀谈起来,听她讲了自己的种种经历,今天雨中又见,心中的敬意更添了几分。
阿姨68岁了,老家是吉林白城的,20多岁就出来打工,在西安一待就是几十年,结婚成家--有了孩子--孩子上学--孩子成家,家里人也都跟着出来,在西安买了房安了家,把根扎下,她说很喜欢西安这座城市,这里的民风不像她老家那么野蛮粗放,打工、做小生意的日子虽然不易,但她说很知足,毕竟西安这座城容纳了她的大半辈子。最让她感到开心和骄傲的是,她跟学生们打了多年交道,经营的小吃生意都是围绕着孩子们的口味。
多年前,她曾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食堂开过一个档口,用一锅热气腾腾的米线,温暖过无数学子的青春岁月。阿姨的米线档口,是最热闹处之一,三尺灶,一口锅,滚烫的高汤咕嘟冒泡,雪白的米线在沸水中舒展浮沉,配上秘制的酱料、鲜嫩的青菜、入味的配菜,简单的食材,在她手中熬煮出最治愈的滋味。她干净利落又热情,盛饭时总会多添一勺汤汁,眉眼间的暖意,比汤底的热气更熨帖人心。
西电的学子来去匆匆,伏案苦读的青春里,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成了疲惫时光里的救赎。学子们奔赴前程,而她就守着档口,日复一日,熬煮着烟火,看着一届又一届学子的来去。其中有个小伙子,深耕苦读,考上博士,远赴异国求学,后来做了高管,年薪百万。重回母校的第一件事是到她的档口再吃一碗米线。他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止是米线的鲜香,更是那段纯粹热烈的青春,是陌生人给予的质朴善意,是逐梦路上那一份滚烫的慰藉。
“当那个出国回来的小伙子又喊我一声‘阿姨好’的时候,看着他们有出息了,我觉得自己的辛苦挺值得!”阿姨给我讲起这些经历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骄傲。
“我也是有孩子的人,将心比心,给孩子们做吃的,必须把食材搞得干净卫生,别看我这个小小的竹筒饭,品质和口感好着呢,劣质的米绝不用,隔夜的东西绝不重复卖,反复使用的竹筒我都高温消毒”她的话透着自信,也让人看到了两个字:良心。
竹筒饭是藏在山林里的自然美味,以鲜竹为器,炭火为媒,将竹的清冽与米的醇香凝于一筒,是傣、黎、瑶等少数民族浸润山野智慧的烟火吃食。阿姨的竹筒饭是经过改良后的做法,不用明火炙烤,改用热锅蒸煮,便于操作和流动,也保留了竹和米的香气,不少孩子放学后就围上去,买一份加个餐。她在港务区弄起这个竹筒饭的摊摊,风吹雨淋,春夏交替,一晃也过去两年了,买过竹筒饭的孩子不少已考入了心仪的大学。
平凡生命的坚韧,永远是最动人的诗篇。但愿我的孩子也能看到这种力量。
雨渐渐小了,我从车里出来,朝路灯下的竹筒饭小摊走过去,阿姨的形象更加清晰,她裹着围裙,正掀开蒸锅的锅盖,一团热气升腾,消散。雨夜的路灯总带着中说不出的缱绻,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来,路灯的光穿过雨幕,把每一滴雨都染成细碎的光点,像晴天时无数小星星在半空闪烁,伞沿下漏出的半张脸,在昏昏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路灯就这么立在雨里,不声不响地把一片光亮留给放学回家的孩子,连雨声都好像被这光过滤的温柔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