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既是故乡,亦是我第一次“革命”与“战斗”的地方,已经二十余年。1990年初中毕业,由于家境的原因,我没有去读一中,而是报了中师。一个刚初中毕业的山里娃,对于人生、对于社会、对于一切的一切,完全是懵懂的状态。一切听凭家里大人做主。三年之后,那些成绩曾经远远落在我后面的同学,参加高考,去上了大学。有的复读一年或数年,考上重点大学。而我,怀着巨大的失落感、挫败感、悲怆感,回到了我的家乡,开始我在山里教书的生涯。
初当老师毕竟有些新鲜感,终于从学生的角色转变为老师的角色,终于从每个月向家里要钱花,变成了可以领工资供自己自由支配。加上年轻,本来就是做梦的年纪——记得师范三年级时,原来教文选课的老师请假,一位姓洪的老师来代课一个月,上了一个单元的新诗课,从此爱上了诗歌的写作。安静的乡下,似乎正是寻觅诗意的好地方。
乡间的生活贫薄而又落后,教学工作失去最初的新鲜感之后,剩下枯燥与繁杂,独学而无友的孤苦与寂寥,根本无法托举一个在城里被启了蒙的十八岁年轻人的梦想。想到有可能一辈子就要扎根在这乡野之地,一时之间,如山的沮丧就黏稠地迫压而来。别人的十八岁正是放飞梦想的时刻,我的十八岁却已经似乎清晰地看到自己活一辈子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写过的一首四行小诗《小愚》,现在读来,彼时的绝望仿佛又活了过来:“给自己的影起了个名儿,叫小愚/我的不带刀的侍卫/夜这么深了/紧跟不舍,怕我扛不动洒满一地的凉凉的孤独”。
唯一能够给予安慰的,是每天上课时接触到的学生的单纯与干净,哪怕调皮捣蛋,也是明明郎朗的。就像初夏的山间随意就能遇到的野栀子与金樱子的花儿,丛丛簇簇、洁白无瑕、芬芳好闻。即便有刺,也是清晰地长在肉眼可见之处。及至后来终于离开那个地方,偶尔回想,那些与山里的学生们在一起的时光里的故事,像一壶苦茶的阵阵回甘,时常令人心生百感交集的叹惋。
1
犹记一名叫刘筱燕的女学生,我教她的时候,她已经读初一。素朴有些微馊味的衣着,大大的眼睛,满脸的微笑像盛开正艳的蔷薇花,似乎从来就没有苦恼的时候。极像当年热播电视剧《还珠格格》中的主角——赵薇主演的小燕子。不知是碰巧还是有意,她的名字里正好也有一个“燕”字。
就像自然界的燕子需要独自去承受风雨与奔波的劳累一样,其实,刘筱燕同学的身世着实堪怜。父亲似乎靠捡破烂为生,由于家里穷,又没有什么赚钱的本事,年轻的时候连老婆也娶不上。后来村里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女人,神志不清,颇有些疯疯癫癫,长得倒似乎颇为清秀,年龄看起来也并不大。于是动了心思,就将她接到家里,直接就成了自己的老婆,后来就有了女儿。家里多了两口人,负担就更重了。好在有隔壁邻居的好心、政府的帮持,与城里扶贫结对企业的资助,一家人总算能够平安地将日子过下去。
刘筱燕学习很用功,尤其是我教的英语课。背单词、练口语,凡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或者了解到有与别班英语老师说得不太一样的地方,总是立刻跟另外两位同学一起来找老师,不问个清楚决不罢休。每次刚进行了单元测试,她总是第一时间就带着另外两位英语学得好的同学一起,自己带着红笔,过来帮我改试卷。当然要将她们几位的试卷先改出来。成绩不错,就高高兴兴地改别人的试卷,颇为自得,眼里全是盈盈的笑意;错了几个不该错的地方,就哭一会儿,然后眼泪汪汪地帮我改别的同学的试卷。
改完,我会带她们到街上的小饭馆去吃饭。点上几个菜,她们就大快朵颐。比起她们自己带的一吃一个星期的咸菜,饭店里的菜自然算得上美味。几个女孩子,每人都可以吃上两碗米饭呢。她们有点不好意思,羞怯地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了,谢谢老师。”然后离去,回家,或者去学校。
教了她们两年,她们读初三的时候,我就去上海读研究生了。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师范性质的学校,有一家一直资助她的银行资助到她毕业,后来当了小学老师。
多年后碰到过一次,时尚的装扮,开着自己的小车,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像燕子一样飞走了。
2
山里的家长普遍对于自己孩子的学习比较重视,但是主动跟老师交流的不多,有的其实也不知道怎样跟老师交流,甚至几年下来相见不相识的占多数。学校规定每学期结束时,安排老师将每一位学生的成绩单直接送到孩子家中,顺便跟家长聊聊孩子的学习情况。由于交通不便,不少村庄要走山路,只能步行才能走到一户一户农民的家里。
记得有一年即将寒假,我跟廖老师被分配在同一组,要送三个村学生的成绩单,到了岩下村时已经上午十点半左右。刚到村口,就看见自己教课的班里的林茜茜已经等在那里了。我们在她的帮助下寻出这个村子所有学生的成绩单,她给我们带路,一路上并无太多话语。我们问她一句,她就快速地回答一句,然后静静地走。有的学生还没到他们家,就遇到了他们的家长,便直接将成绩单给了他们;有的在路上直接遇到了学生本人,就直接拿走了成绩单;有的学生一放假就去了自己的父母打工的地方,只能将成绩单给到他们爷爷奶奶的手中。
送完之后,林茜茜将我们带到了她自己的家,她的爷爷早已经在家里候着我们的到来。跟爷爷聊了几句,夸奖他孙女的努力与懂事,之后,我们准备即刻赶往下一个更大的村。准备告别时,她倏地从爷爷的身边站了起来,然后快走两步,紧紧箍住了我的手臂,不让离开。眼睛盯着我的眼睛,也不说话。我说我们还要赶到另外一个村去分发成绩单,早点分完才能早点休息。她却只坚持抓着手臂,不松手。爷爷说:“茜茜一早就嘱咐我们一定要留下老师吃饭,交代我们一定要早点准备最好的饭菜招待老师。你们还是吃过中饭再走吧,孩子的一片心呢。”廖老师见状,就看着我:“那我们吃过中饭再走?”好吧,除了接受,似乎再也没有别的选择。饭后告别,总感觉背后仿佛有些灼热,许是被她的眼光长时间盯着的缘故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上课有所懈怠的时候,那种被人依恋的暖暖的感觉,会像子弹一样射中我的身体的某个部位。
多年后,那所学校被撤并,成了当地乡政府办公场所。林茜茜也成了乡妇联的一名干部。颇为干练,早年的羞涩与执着几乎消失殆尽,连脸形都已经完全变掉了,唯有声音仿佛残留稍许年少时的气韵。
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总要以一些东西的丧失作为代价吧。
3
每当一年录取季到来,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苏兰英同学,另一个自强自立,后来终于事业与生活都混得不错的女学生。山里的家长,一般都有较为浓重的重男轻女的观念,尤其是家里有儿又有女的话,更甚。山里赚钱不容易,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山里农民赚钱的机会就更少。苏兰英同学所在的那个村庄,叫银岩,特别小,周围的山基本不是她们村的。靠山吃山,连山都很少,银岩村的生活自然颇为艰辛。每年政府都有扶贫资金可以申领,但每个村的数量都是极为有限的。据说每次都是被村书记领了来,给他自己扶了贫。不过,书记家确实也贫,可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
遇到苏兰英的时候,她正读初二,我教她的语文与社会。她还有一个哥哥,读书一般,而她读书自然是很认真的。家境不好、赚钱不易,而且女儿总是要嫁给别人的;初中毕业就可以出去打工赚钱了,甚至可以将哥哥的彩礼钱赚出来——这应该是她爸爸的想法。当然,还是允许女儿去参加中考。一个穷山僻壤的小学校,好的高中或者中专,一年也考不上几个,让她去试试,考不上也只能怪她自己。
苏兰英却考上了师范学校。尽管当时中师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但毕竟算是跳出了农门,毕业后可以有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老师们都为她高兴。
可是,这事于他爸爸却并不见得是一件大好事。本想着初中读完,一方面不用供女儿读书了,花费省了,另一方面又可以让她赚钱贴补家用。如今一切算是泡了汤。更何况是要到城里上学,费用明显要增加不少。仿佛平白无故遭遇不可承受之重,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在收到了女儿的录取通知书之后,爸爸选择了服毒自尽,彻底摆脱了活着的苦恼。一时全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好在她舅舅是乡镇公务员,算是家族中唯一能够提供帮助的人,最终资助她念完了学,并成功帮助她觅得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
多年后苏同学当上了某小学的校长,举手投足颇为意气风发。有一次,我们的同学会就在她所在的那个区域举办,她从她同事的朋友圈看到了我的照片。买了一份当地的土特产,托人拦下我们乘坐的大巴,当着我的同学们的面送到了我的手上。我的虚荣心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满足,却隐隐地觉得有些微的不适,好像本该密封保存的美酒,被人起了酒封,一段时间没有重新塞上。其时已是晚间,月光爬进移动的车窗,将细细的脚,轻轻探进我的心灵。
4
学校偶尔会组织学生外出野炊,一般就是步行半小时到一小时的路程,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学生们分成几人一组,可以买菜带锅自己做饭,也可以自己带点零食到山间吃。可以有半天不用上课,到野外合法地玩耍,对于孩子们而言自然是开心的事。胆子大些的孩子,会开开老师们的玩笑;比较羞怯的孩子,就跟在大家身边,静静地听、轻轻地笑。老师当然也可以暂时卸下所谓的尊严与庄严。
班上有个男生,叫胡金宝。学习成绩一般,对老师却格外尊敬。调皮捣蛋,却能听得进老师的好赖话。记得有一次学校开展教研活动,来听我的英语课的老师颇多。胡金宝同学英语并不好,上课也没有掌握多少知识点,一下课就到隔壁班去炫耀:“我们的英语老师可是最好的,今天那么多老师都来向我们的华老师学习呢。”语气颇为骄傲!另有一次,提前告诉他们晚自修要单元测试。走读的胡金宝早早吃了晚饭,匆匆忙忙往学校赶,路上被一辆拖拉机给撞了一下。家人送他去医院救治的时候,他着急地对医生说,“怎么办呢?今天晚自修我还有英语考试呢!”班主任老师将这句话传给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叫做感动的小虫子,似乎爬了起来。
不用上课的时候,正好就是他展现自己的绝妙机会。像猿猴一样敏捷地采来山上各种各样彼时正开着的野花,做成了大大的一捧花束,献给了我这个他认为既有本事又对他好的老师。旁边所有的孩子们都鼓起了掌,我的心里涌起了久违的浑浊的浪潮。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很多时候并没有全身心地为他们投入。上课之余学习到深夜,只是希望自己能够通过考研早一点离开这个困住了飞翔的翅膀的地方。他们哪里知道,有时候我给他们上课,上着上着,猛然之间就有辞掉教职杳然而去的冲动。“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这是后来一位老师特别洒脱的辞职信,曾经深深地射中了我。
我最终也没有将他们带到初三毕业,就先一步离开了。走的时候,我并没有最后专程去看他们,甚至之后也没有跟他们有更多的接触。“老师,如果你是礁石就好了,那我们可以变成海浪去拥抱你,可你是天上的星星,我们抱不到你。”这是一位女生在我读研时写给我的一封信中,令我潸然泪下的一句。我也许不算是一个好老师吧。
5
偶尔在路边看到了一株长得很是不错的九头兰,就买了回来,种在盆子里,放在窗台上。兰花散发出清香,仿佛岁月诉说着山里的时光有着自己独特的静好。
第二天,房间门口有三盆兰花。第三天,又有五盆。渐渐地,整个房间就放满了兰花。我仿佛就成了兰花仙子了,谁说花仙子一定是女的?我告诉孩子们,老师的房间这么小,已经放不下更多的兰花了。不要再给老师送兰花了,就此停止,谢谢每一位善良又有心的同学。
一次外出,碰到了朝禄同学的家长:
“老师,朝禄回来说你很喜欢兰花,让我给你寻几株最好的兰花呢!”
“我们山里,别的珍贵的东西没有,兰花可不是漫山遍野都能寻见?”
“过两天我上山,好好地寻几株来。九头兰可以开很长时间呢,好好照顾的话,第二年仍旧会开花。”
可是,学生送给我的兰花,与我自己买的一样,第二年并没有开花。叶子也没有原来那么精神了。尽管我专门找了养兰花的书,认真学习照顾兰花的知识,还是没有办法阻止它们离我而去。想起了胡适的《兰花草》——“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校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是啊,并不是任何事情,你努力了就一定有收获。遗憾,也是一种收获?!
6
来炅君同学的英语成绩一直以来并不好,每次单元测试也就七八十分。第四个单元开始,她却每次都能获得几乎满分,是我所任教的一、二两个班里成绩最好的。刚开始的一两次,我心生狐疑,决定不动声色,看看以后的考试她是否能延续自己的卓越,但是在课堂上自然表扬有加。一个中等生突然之间变成了最优生,而且活生生地就发生在身边,作为老师,自然不会放过语重心长地教育别的学生们的机会。此后,几乎每一个单元,来炅君同学都延续了她的优秀。于是,她的名字变成了我口头经常蹦出来的闪亮的语词,而她也成了最勇敢最大胆地跟我进行各方面交流的学生。
期末考试了,对于两个班的成绩,其实我的内心颇为忐忑,因为毕竟是第一次教英语,且并非英语科班出身。想到来炅君同学每次单元测试都有精彩表现,有时甚至是两个班里唯一的九十多分,又提醒自己不必妄自菲薄,至少最高分想来必定会出在自己班里。
两个班的整体成绩都还不错,来炅君同学的英语只有七十几分!我几乎不得不断定,必然是阅卷老师改错了!总是九十几分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七十分?甚至,恨不得立马要求查卷!
当我向大家强烈地表达着我对于来炅君英语成绩的疑议的时候,一个三班的学生偷偷地对我说:“老师,来炅君每次单元测试之前都会到我们班来找刘晓舟的。我们班每一次测试都比一班二班早。来炅君看了刘晓舟的试卷,记下了答案,然后再去考试。当然,每一次都考得很好了。”
噢,原来如此!
可是,来炅君只是想要得到老师对于她的表扬和看重,那段时间,我明里暗里给了她多少积极性的评价啊。她不想撕破自己作假做出来的美丽的幻景,只能硬抗到底,最终在期末考试的时候,肥皂泡“啪的一下”破灭。当她看到自己期末成绩的时候,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自欺欺人,不知心里何等伤惨。第二个学期,我就离开了那所学校,之后,我几乎没有了她的任何消息。
作为老师的我,责任自然更重,为什么没有在反常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查清真相,而是参与到一个迷梦的编织中去。在某种程度上说,来炅君同学的肥皂泡,是我与她一起制造的!
最该羞愧的,应该是我!
7
办公室门口来了一位六十余岁的乡民,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或找谁去说。于是,我走了过去,“你是有什么事吗?”
“能借给我一块小黑板,和几支粉笔吗?”语气有些怯怯的。
“你借小黑板有什么用吗?”
“我爸爸很想写字!他以前当过老师,现在生病住在医院里。今天早上醒来,强烈地要求写字,要用粉笔写到黑板上。”言语间满是无奈。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他是退休老师吗?”
“我爸爸叫方天白。他已经得了重病,在医院里很多天了。”
这名字好像听到过,好像是早已退休的老师。
“这块小黑板你拿去吧,还有这些粉笔,白的彩色的,你也拿去吧。不用还了。”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诚如一位四年级小朋友说的:眼睛什么都装得下,就是装不下眼泪。黑板与粉笔,写字与讲课,这是方老师在为自己的一辈子作总结呢。想来他应该是无怨无悔的。做主将小黑板与数支粉笔送给他,是我能为一个即将弥留之际,在山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师,所能做的最大的事情了吧。
如果我一直留在那个地方教书,会不会最终也变成另外一个方老师?我的弥留之际,心里会挂念些什么呢?会给自己的孩子出点什么难题?一时之间,思绪潮涌,感慨不已。天边的半弯下弦月,冷冷地望着我,即将从西边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