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最早接触到路遥的作品,应该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其时刚好中师毕业,回到自己的家乡——一个贫穷落后的山里学校当孩子王。小时候,长辈与老师勉励我们用功读书的办法,是念叨一句偈语——“读书读得好,以后穿皮鞋;读书读不好,以后穿草鞋。”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然而由于各种原因并没有去到更远的北京上海继续求学,而是毕业后回到了山里。不用穿草鞋了,可是每天环绕在周遭的,依然还是那些“穿草鞋”的人。这距离自己曾经的预期,委实太过遥远。很长一段时间,沮丧,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塑料薄膜,紧紧地粘裹着我。别人的十八岁,理想的风帆刚刚扬起,向着无穷的远方;而我的十八岁,却是跌回到山里,似乎已经能望见寡淡的一辈子的尽头。
记得有一次到城里参加教研活动,结束后时间还早,就去逛了逛新华书店。一进店门,看到书柜上一排《平凡的世界》,气势恢宏,正散发着馥郁的墨香。随手拿起来翻阅,猛然间,心房像是被一串子弹精确命中——尽管小说讲的是遥远的陕北农村一群人的故事,却分明写的就是自己以及身边的事!贫穷年轻的孙少平有着敏感的自尊心,每到吃饭时,总要等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离开后,“悄悄取走自己的那两个不体面的黑家伙”,就想起了自己数次因为用光了饭菜票而不得不在吃饭的时候假装去上厕所。看到了对于一切都处于懵懂状态的简单善良的孙兰花,硬是嫁给了只会花言巧语、投机取巧的二流子王满银,而且痴心不改,就想到了自己的三姑和姨妈。看到了双水村要办个初中班,二爸孙玉亭活动着让孙少平去当老师,更是直接与当时在山里当老师的我几乎无缝对接。后来又去找来看过《人生》的小说与电影,高加林也是高中毕业回乡当了老师,后来居然被人顶替。联系自己身边发生的太多类似的事情,不禁深刻感受到了路遥小说的穿刺力。最难以忘怀的自然是孙少平与田晓霞的爱情,一个是只有高中毕业的穷困潦倒的揽工汉,一个是县委书记的千金、大学毕业的优秀记者,硬是产生了跨越一切障碍的真正的爱情,令人心生向往。看到田晓霞遇难,不禁让人感叹造物主的弄人与不公!感慨不已、感伤万分!
路遥,温润了我在山里教书时候枯寂的时光!
初读路遥,主要是一种代入式的阅读。将自己代入小说中的某位主人公,或某个与自己各方面接近的人物,随着小说中人物的境遇与情绪而起伏波动。由于路遥对于那一个时代社会各个方面的全方位观察了解,以及对于自己笔下人物外在与精神的精确体悟与捕捉,使得许多读者,都因在作品中或多或少地读出了自己而泪流满面,或感慨万千。
二
再次较为认真地研读路遥的作品,是在自己终于考上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之后。2002年9月,积聚了9年的力量,我终于成功地逃离了那个消耗了我最为美好的青葱岁月的地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想起了《人生》中的高加林,终于可以进城当记者,去从事自己最喜欢也最能发挥才华的工作那种秋冬时分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温热。
经过较为严格的学术训练,读了一些研究者对路遥作品的研究文章之后,猛然发现自己原来对于路遥的阅读与理解处在十分感性与浅表的单向度的层面。路遥绝不是那种只是抒发一己情绪、将文学当成谋食工具的小作家,而是对于文学有着远大抱负与追求的大作家,是那种为了自己的文学抱负可以付出生命的人。当然,路遥也谈不上完美,其作品,即便是获得了茅盾文学奖,也并不表示了无缺憾。此时,逐渐进入辩证地阅读路遥的阶段。
作家柳青是路遥文学之路上教父般的引路人,曾语重心长地对路遥说:“从黄帝陵到延安,再到李自成故里和成吉思汗墓,需要一天时间就够了。这么伟大的一块土地没有陕北自己人写出两三部陕北体裁的伟大作品,是不好给历史交待的。”“这个担子你应挑起来”。路遥谨记于心。完成13万字的《人生》,并且小说与电影都获得巨大成功之后,许多人断言这将是路遥再也难以跨越的一条横杠。这当然是好胜心极强的路遥所不愿承认的。柳青对他的嘱托屡屡蜂鸣般在耳畔响起,他命令自己必须在文坛上占据更显著的文学地位,他要用青春与生命做赌注,去创造超越自己过往成绩的鸿篇巨制。这就是长篇小说三部曲《平凡的世界》。路遥在作品中力图全景式真实而深刻地反映文革末期到改革初期中国城乡广阔的社会生活,与人们思想和情感种种方面的巨大变迁,细腻真实地展现以孙家三兄妹为代表的普通人在历史潮流中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追求,对于他们身上呈现出来的拼搏奋进、勇于担当的时代精神进行了深情地颂扬,从而极大地激励了一代代共和国的青年人追逐梦想、奋发上进。小说感染力强劲,至今在许多高校的图书馆借阅排行榜上,经常榜上有名。
然而,《平凡的世界》也存有缺憾。比如:某种程度上存在主人公形象扁平化与人性提纯化的现象。孙少平是作家极力褒扬的人物:不向苦难认输、敢于挑战命运、不断拓展自我,他有着独立自强、勇于进取、侠义善良的高贵品质,在高加林那里曾绽露的邪恶在孙少平身上被彻底清洗。孙少平既纯净又透明,几乎成了真善美的化身。人物被高度提纯、过滤和净化之后,固然显得纯净透明、玲珑剔透、可爱可敬,但现实人生原生态的真实美亦随之逃逸。
田润叶的塑造也存在同样的情况。小说前半部分真实地呈现了田润叶在两个男人间的尴尬状态——矛盾与无奈、痛苦和挣扎,真实人性的深度与正常女人心灵情感的真实丰富状态,得到高水准的表现。小说后半部分,李向前因车祸致残,一直冷冷地躲避与坚决地抗拒的润叶,化身圣女,悉心守护尉藉着躺在床上的李向前。由于负疚与忏悔,润叶激情状态之下展示圣女之心有其合理性,但一下子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其真实性的可疑以及作家的主观意念强行注入笔下人物的扞格之感就比较明显。
其次,小说人物关系的设置很大程度上给人失真之感,透漏了作家价值观念的陈旧色彩。作家绝非随意设计孙氏三兄妹的婚恋,其背后的用意颇值得玩味。孙氏三兄妹都是双水村最穷的农民孙玉厚的子女,他们的婚恋对象却都是比自己地位超拔太多的高官显贵的子女,且对三兄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场上的竞争对手也都是职业地位各方面都比孙氏兄妹高不少的佳丽才俊。路遥将三兄妹的婚恋与文革末期之后的三个历史发展时期相对应,将三兄妹的爱情命运安排成格局相似却走向各异,可以更为清晰地映射历史的嬗变与时代的进步:处于新旧交替之际的大哥孙少安,矛盾之中徘徊,未敢冲破因地位悬殊造成的障碍,美好的爱情面前只能望而却步;二弟孙少平经受了剧烈的社会变革的冲击,勇于摆脱旧有观念,打破学历、地位等俗世的间隔勇敢地接受田晓霞的爱,却因晓霞的遇难而功亏一篑;三妹孙兰香终于走出乡村、脱胎换骨成了省城的大学生,美好的穷苦农民与高官显贵的爱情终于变成了现实,而这隐喻了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
孙氏兄妹三人的婚恋都与高官显贵牵扯在一起,高官显贵既成为孙氏兄妹吸引和走近的对象,同时又是竞争对手和手下败将。这样的设置其真实性令人生疑。我们并不否认生活中存在着农家子女与高干子女结合的可能性,也不是觉得爱情一定无法超越社会地位的差异,只是在一部小说的同一个家庭中,兄妹三人都有这样的奇遇,着实难以令人信服。这其实透露了隐藏在作者心理深层的官本位的情结,显示了作家价值观念的陈旧。一个人的价值,何必要通过婚恋以对象化的方式来实现,更不必以对方家庭的门第显赫来装点自我。也许,作家小说中设置这样的婚恋情节,很大程度上是作者自己在现实中有过类似的巨大失落,而努力去获取一种虚幻的心理补偿?!
小说还存在史实对人的淹没,社会走向的观照趋于表面化的问题。优秀的小说当以人物为焦点,借由活生生的人物独特的命途与丰富驳杂的心灵世界折射所描绘的背景社会的时代风云。路遥受柳青影响所拥有坚硬的“史诗”情结,使得他对社会历史进行观照时很多时候会为了彰显历史发展的规律与真理而刻意寻找足以体现这一真理与规律的实体样本。在社会历史真理与规律的裁割下,顾不上去展示人物独具个性的光芒。小说某种程度上存在注重宏大叙事,而缺少对人物心灵与人情人性精细的透视与展示。
三
第三次品读,是到了大学中文系当老师之后。每年都要带十数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做毕业论文,每年总有几位学生选择研究路遥的作品,于是就有机会阅读现在的大学生是如何理解路遥以及其笔下人物的人生苦旅。
00后的年轻人出生成长于一个远远超越了路遥笔下的主人公们生活的年代,他们对于路遥笔下世界的真实历史场景缺乏切实的体验,但是每一代年轻人都逃脱不了对于理想与出路、爱情与婚姻、成长的迷惘、人际交往的纠结等等的思考与困扰。因此,路遥的作品由于有对这些问题的严肃思考与细腻表现,对年轻人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他们一方面被作品中的人物与情节所深深感动着,另一方面,理解路遥的视角也有了更丰富的维度。
一些人认为《平凡的世界》充满了“爱情意淫”,且认为也许这正是小说现在还吸引当下读者的重要原因之一——穷小子痴心妄想地想要获得富家女官二代痴心不渝的芳心。从创作心理学角度出发,结合作家的传记性材料,他们认为这恰恰是作家在用白日梦的形式补偿自己现实中卑微的出身与感情失败的遗憾。当下现实生活中的那些身处底层的人们,由于路遥在作品中提供了他们急需的爱情梦与富贵梦,他们喜欢上了路遥。年轻的大学生们认为真实的现实中,多的是孙兰花与王满银这样将生活过成一地鸡毛的人。当下功利世俗的社会背景之下,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即便有所谓的才华,在生活中哪里有多少机会碰到田晓霞与田润叶,并被她们死心塌地地爱上?!
很多女生读出了路遥作品“奴化女性”的倾向。王满银是个对于婚姻与家庭毫无责任感的二流子,偏偏有个善良的孙兰花死心塌地跟他受苦受穷,别人想拯救都无可措手,因为孙兰花心甘情愿。大队书记的女儿、城里正式编制的小学教师田润叶像圣母一样,爱上孙少安,不断周济孙家;后来又像圣女一样,献祭给了残废了的李向前,心甘情愿地为李向前做所有能做的一切!贺秀莲连一分彩礼也没要心甘情愿地嫁给了孙少安,几乎等于做了孙家的长工,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最后在生活好起来了之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女大学生们认为路遥在小说里如此刻画女性形象,是由于路遥本人具有浓烈的大男子主义倾向。和林达结婚之后,路遥要求林达像田润叶照应孙少安照顾李向前一样照顾他的生活,而林达却不愿因为路遥放弃自己的事业和人生,这最终导致了他们感情和婚姻的破裂。
从古代文学开始,中国的男性作家写女人喜欢走向两个极端:荡妇,或圣母。而路遥选择把女人写成圣母,让女性心甘情愿无条件地为男性牺牲、服务、奉献一切。这说明路遥身上存在着根深蒂固的男权价值观,这价值观显然落后于当下崭新的新时代,不符合男女平权的历史潮流。从文学阅读效应的角度,大学生们认为《平凡的世界》里或明或暗流露出的这种落后思想,无形中影响了很多男性读者与女性读者,男性滋养出更多男权主义思想,也使女性真正意义上的觉醒平添障碍。
也许许多观点初看难以接受,但是不能不说他们提供了看待文学经典的另一重视角,有助于更加全面地发展性地理解作品。同时说明文学的经典性不是一锤定音,而是会不断起伏反复、不断重新接受阅读者的评价。一位作家、一部文学作品能够获得一代又一代阅读者的重新评价本身,恰恰说明该作家与该部作品具有着颇高的品质与价值!
四
第四次重读路遥是在2023年,37集电视剧连续剧《人生之路》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该剧前面20集改编自路遥的成名作《人生》,后面17集接着路遥的故事往后讲,把主要人物的生活背景从陕北农村转移到大城市上海,续写高加林、高巧珍、高双星、黄亚萍等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改变命运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电视剧《人生之路》可以认为是穿越了40年时光的当代人,再次与文学名著的一场近距离对话,是当下的人们适应当下精神需求背景下对于路遥又一次的创造性重读。
电视剧《人生之路》努力还原《人生》的人物、情节,并接续文脉,补全高加林等人的前史后传,延续开拓了小说原著的叙事空间。剧作突破1980年代人物生活与故事的时空局限,围绕高加林的陕北农村生活和高双星读大学的城市生活双线并行叙事,最终汇集于上海,演绎了社会风起云涌的发展背景下农村青年各自面对独自的人生波折和困境,坚定勇敢地立志、追逐和奋进,从而拼搏出属于自己的人生理想和前景。剧作还巧妙融合社会不同发展时期的民生元素,激励现代社会青年要勇于树立人生目标,向往和追求更高更远的人生理想和信念。总体来说,电视剧《人生之路》在尊重路遥小说《人生》思想内涵的同时,展现和阐释了社会发展演进的时代审美元素和现代人文精神,更好地满足不同受众群体的审美期待,使得文学经典的审美精神得到了更好的流传。
据说,电视剧《人生之路》的观众覆盖了各个年龄段,18到44岁的观众占比超过83%。可见,该剧主要对较年轻的观众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这一群体,对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的生活并没有切身的经历与体验,《人生之路》作为电视剧自然要考虑到观众的收视趣味。满足了这些较为年轻的观众群体的收视兴趣,必然会对真实的历史场景的展现,以及与之如影随形的主题思想等方面,带来或多或少的损伤。
电视剧《人生之路》对路遥小说《人生》存在着较为明显的拼贴与戏仿,淡化了小说本身的主题思想意蕴。剧情再创作方面,高考宣誓、撕考卷、山地飙车等只存在于当下的社会现象被添加进剧情,有一定社会阅历的观众群体不免有些目瞪口呆之感。因此,其口碑呈两极分化,引发了广大观众的热烈讨论。路遥作品因重新创作而被赋予了当下性,带有当今青年学生群体的烙印,这有助于其传播,但是剧集创作过程中细节上的失实、主题思想的弱化、方言场景运用的刻意与陌生,带给观众较明显的刀刻斧凿的痕迹。
一部作品的改编,其实是跨时空跨媒介的重读,首先要尊重原著、尊重作品本身,然后要尊重历史,让人物在符合历史语境的社会中活动。逻辑衔接也要顺畅自然,符合事实逻辑。这样才会产出制作精良、深受观众喜爱的佳作良品。这样的改编成果,才更富有价值与意义。
小说《人生》与《平凡的世界》,也许与世界顶流的伟大作品相比,还有些微的差距,却是具有“孺子牛”精神的路遥,挤出来的奶和血!无论如何,路遥在自己的作品中张扬的奋斗不息的昂扬斗志,曾经感染并将继续感染无数读者的心灵,曾经激励并将一直激励一代又一代青年勇敢奔赴自己苦乐夹杂的人生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