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外婆并不熟,直到她去世,在我的记忆中留有印象的与她见面的次数不会超过6次。很多人回忆起自己的外婆,心里涌起万般柔情、眼里露出百种蜜意,而我一直以来很少会想到她。身边的人们屡屡提起自己仿若从文学经典作品的扉页中走出来的外婆时,我没有任何别样的感受。我的外婆对于我来说,仿佛真的只是生活中因为偶然的机缘见过数面的一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而已。
我跟我的母亲也不熟。父亲与母亲结婚后不久,有了我和妹妹之后,有一年过年前自己翻捡补漏屋顶上的土瓦 ,不小心踩到了滑滑的铺在房檐用来遮雨的杉树皮,摔了下来。由于村里并未通车,加上阶层越低的人越普遍存有的恨人有笑人无、嫌你背怕你顺的心态,在好不容易央求了几个人将父亲抬往医院的路上,死了,26岁。此后一年不到,母亲就在外婆的主张与助力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改嫁给了一个山外刚刚丧妻的粗暴的男人。妹妹被母亲带走,我与母亲之间的缘分就变得断断续续了。断的时候长,以年,或季计;续的时候短,以天,或小时计。
尽管如此,随着年岁的增长,看到小区里顽强地拄着拐杖外出晒太阳的九十多岁楼上的老大爷,以及得了老年痴呆被家人安排在一楼车库生活别家的奶奶,一天端着搪瓷盆十余次给小区门口的翠绿的竹子施肥,猛然间也会想起外婆,想起那个跟我几乎陌路却又有着血缘关系的老人。如今,她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能够回想起来的与她有关的些许往事,像云朵缭绕于尖峰山一样,时常会回旋在我的脑海,尤其在某些夜深人静、了无睡意的时候。也许是由于无论如何,我的身上毕竟还流淌着她四分之一的血脉!?或者人到中年,经历了悲欢离合、人情冷暖诸多事情之后,对于别人,尤其是跟自己有些亲缘关系的人,有了更多的同情性的理解?!
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外婆喜欢喝酒。外婆一共生育了四个儿子与两个女儿,外公一辈子老实本分,家里家外几乎所有的事情都由外婆做主,凡事需要她亲力亲为。故而,尽管喜欢喝酒,但她在自己家里喝酒的时候并不多,最多也就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或者家里有客人需要招待,陪着喝一点点,绝不多喝。喝醉了,如何主持家中一切大小事务?更重要的是,酒也是要用钱去买的,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外婆那一代人传统的思想观念很牢固——有了儿子,总不能让他打光棍?山里农村要给四个儿子造房子、娶媳妇,无异于背负着四座沉重的大山,哪里不需要钱呢?哪有多余的钱用来浪费?酒喝了,最终只不过是变成了尿液,拉到马桶里去了,这是外婆的经典语录。印象当中,外婆总是穿着带有纷纭的大块补丁的一件土蓝的褂子,能不花钱就不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都要给它们找寻一个真正能实现价值的去处。记得有一年,外婆随着母亲一起到我第一次上班的一所山里的小学校来看我,看到我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以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自言自语——现在没有人穿打补丁的衣服了,似乎颇有些悻悻然。
参加亲戚朋友的婚宴、喝满月酒之类的场合,外婆终于可以放开酒量畅饮。几杯酒下肚,平日里深深埋藏在心底的陈年旧事,就开始发芽,并开始慢慢地蔓延出繁茂的藤蔓来。小时候放牛、打猪草的往事,她的母亲不允许她读书的哭诉,当年看到外公时候细腻的心理活动,自己带六个孩子坚韧地活着的苦楚与确幸,所有这些事儿仿佛拥有了自主性,一股脑儿自己将自己倾倒出来。外婆会驳斥她认为的关于喝酒的谎言:“谁说小孩子喝酒就不会读书?我那外孙不是从小会喝吗?不是读得很好!”这外孙指的就是我。此番场景中外婆的语气与语句,神情与神态,六个孩子个个有着清晰的记忆,他们一边频繁地点头表示正在接受指示,一边想方设法如何巧妙地逃离。喝足了酒的外婆,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住,就极难摆脱。
有人会泡上一杯浓茶,递给她,她却摆摆手,表示自己喝酒了之后从来不喝茶。问她为什么,酒喝多了喝点浓茶可以清醒一点啊?外婆说——浓茶解酒!刚喝了酒,正享受醉意熏熏身体失重似的神仙快感,怎么能够让浓茶给败坏了呢?那样,酒,岂不是白喝了?!要让酒精在体内发挥足够的效力。闻听此言,我猛然感受到我的外婆在某种程度上,对于喝酒,似乎已经达到了将之作为信仰的境界,绝非乡间平日里那些好胜斗狠、豪吞猛咽的粗人可以比拟。我的外婆,无疑是她所喝下去的那些酒的真正的知己。
外婆还颇有杀伐决断的气势。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才24岁,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与一个两岁的女儿,往后的生活着实成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外婆一面迅速委托所有认识的熟人,为女儿找寻合适的再嫁的人家,一面尽力安抚自己的女儿,先好好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安心带好自己的一儿一女。不久,有人提供了可以再嫁的人家的信息,外婆便提了一点礼物,找到我的爷爷奶奶,随意找了一个借口,将母亲领回娘家。第二日,便陪着母亲去那户人家聊正事。那个男人,家里也遗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急需有人照看。那男的见过母亲,觉得各方面都不错,尤其是觉得比较温顺、便于掌控,立马表示同意。外婆当即让自己的女儿,在对于男人本人、他的家庭情况,以及别人对于那个男人的口碑等等情况没有做过认真了解的情况之下,直接与对方登记、领了结婚证。仿佛害怕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机会。那男人本来还有所担心,担心了解清楚了他的底细之后,母亲会不愿意嫁过去。哪里想到在新的岳母大人大刀阔斧的操弄之下,一些顺风顺水。
即便是二婚,外婆认为也应该有点嫁妆陪着会比较好,显得更有底气、更有面子。自己家里为了几个儿子的婚事与房子已经焦头烂额,哪里有钱重新为一个二婚的女儿置办嫁妆?脑筋滴溜一转,想起了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候的嫁妆。想着,假如将那一套嫁妆弄了回来,不是还能再用?且不用再花钱,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一个夏日的傍晚时分,外婆在村里邀了一群力壮的年轻后生,浩浩荡荡向我们家进发。一群人到了之后立马生火做饭,肚子吃个溜圆之后,就到楼上取下抬杠、拿来绳子,将当年母亲与父亲结婚时的桌椅板凳一股脑儿捆缚牢靠,然后瞅准时机“水流湍急”地出发。这些桌椅板凳当年来的时候,是吹锣打鼓迎来的,做梦也未曾想到还有回返的机会,只不过再也没有烟花爆竹的伴奏声,颇有些狼狈逃串的样子。爷爷其时正在另一座房子里,看到一群人将自己儿子家里的东西洗劫一空,赶紧出来阻挡。他哪里是一群豺狼虎豹般的年轻后生的对手?外婆使出浑身气力,一把将爷爷推到在地,然后指挥着喽啰,将当年嫁出去的嫁妆轰轰烈烈地重新抢了回来,颇有决胜千里气势如虹的大将风度。村里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开怀大笑,看了一出免费的生猛的大戏。从此之后,此事成了我们村的典故,口口相传。
外婆所没有料到的是,那个男人是个脾气暴躁、气性褊狭的家伙。母亲改嫁给他之后,三天两头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后来一了解,原来那个男的前妻,其实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的暴躁乖戾,绝望之际,自己喝农药死的。母亲有一次好不容易逃回娘家,指望有所依仗,谁知娘家的兄弟个个老实巴交,根本没有为自己的姐妹出头的勇气。而外婆,即便再运筹帷幄,对于毫无道理可讲的恶男人,也只能一再地劝慰自己的女儿忍气吞声。从此,母亲对于娘家兄弟与自己的母亲再也不敢有些微的指望,将逆来顺受演绎得更加炉火纯青。
外婆当然也或多或少有一般的长辈都有的对于晚辈的舔犊之意。那是我还在山里学校读初中的时候,大约初二的第一个学期,已经改嫁多年的母亲来学校看我。山里的孩子上学颇苦,每天吃的饭是自己带米到学校食堂蒸,而菜都是自己带的霉干菜,或是自家腌制的豆角黄瓜。家里条件好一点的,会有一些猪肉混炒在一起;家里条件一般的,基本只是就咸菜下饭。据当年教我们的老师说,他所教过的两个班,只有一位男生的脸色是红润的。他父亲是当地医院的医生,母亲在当地开一家小店,属于那批学生中家庭条件最好的了。母亲拿出了一个搪瓷的菜桶,上面铺了一层新鲜的猪肉炒茭白,下面是大半桶的菜油炒酸菜。母亲嘱咐我吃完之后,一定记得将菜桶还给外婆。周末回家之后,我将菜桶带回了家,所以并没有及时将菜桶还给外婆。于是,就三天两头收到了外婆拜托一个又一个的人寄来的信息——什么时候将菜桶还给她,自己还要用呢。
女儿出生后,由于我们夫妻俩都要上班,家里就需要有一个人帮助我们照看孩子,尤其是在孩子上幼儿园之前,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将工作与生活照顾周全。一开始,请求母亲过来给我们带一段时间。还不到半个月,那男的就开始作妖,甚至跑到家里来,气势汹汹地准备打人,质问:凭什么你们自己的事情要让我们家来承担。想到家里刚刚添了一个还不到满月的孩子,总有人过来吵吵嚷嚷、打打杀杀的,也真不是一回事,于是带孩子的事情只能我们自己再想办法。外婆听说了之后,极力主张母亲要来给我带孩子,说:小时候没怎么带过自己的儿子,现在有机会帮儿子带孩子,也算是一个补救的机会。然而,也只不过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倾向而已。终究是害怕那个男的凶悍成性,母亲根本不敢有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外婆说,那就我去帮助外孙带孩子吧。我们当然不可能真的接受,但至少可以看出,在这件事情上外婆颇算得上真诚的舔犊之意。或许,她对于自己当年大刀阔斧地主张自己的女儿改嫁,直接造成我几近成为没妈的孩子,有略微的悔意?!
此外,记得有一次,外婆说她做了一个梦:我的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闯入她的梦中,浑身上下只穿着短裤,说很冷。希望她能给他弄些衣服。外婆很着急,山里不识字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信鬼魂之类的说法。于是,她千方百计地将这个梦通过别人传达给我,让我去父亲的坟上看看,给他烧点纸钱,或直接烧几套冥衣。一时之间,我也颇为动容,这也算是她对于自己曾经的女婿的一份牵挂与担忧吧。
最后的关于外婆的记忆,就是她的死。知道她生病的时候,她的疼痛应该已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记得是一年的春节,本来我们正在另外一个村拜年,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在外婆家,并且说外婆生病了,我们就匆匆忙忙地赶去。外婆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处忙碌,而是蹲在大门口的一侧,两只手用力地捂着胸腹部,很痛苦的样子,也顾不上搭理我们了。她的儿子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仿佛外婆的疼痛不堪早已经是日常生活的寻常的一个构成部分。据说刚从医院回来,医生应该已经将真实的病情告诉给了她的儿子女儿们。看着外婆痛苦难忍的样子,我们所有的人,没有任何能力帮助她哪怕减轻一点点的苦。是啊,很多人在春风得意、杀伐决断的时候,会误以为自己能开天辟地、掌控世界,只有独自面对绝症、面对疼痛、面对死亡时,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记得是在上海的天蟾逸夫舞台看戏的时候,接到了妹妹的电话,说外婆已经去世了。此时距离最后一次见她,只隔一个礼拜左右。当时我还在上海读博士,正是忙于博士论文的修改答辩的关键节点。没有赶回来送外婆的最后一程,只是委托母亲备了一份祭礼,聊以表达对这个很陌生、交往极少、却有极近的亲缘关系的人的一种致意。按照常理,我应该即刻奔丧,应该有一种刻骨的痛苦之感,应该惶然若失。可是,想起外婆的一生,尤其是因为她而给我带来的许多独异的经历与感受,陌生感与隔膜感,似乎永远像一道厚壁障,阻隔在她与我之间——欲化解,而不能。
今年重阳节的时候,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我的老师,他已经退休两年。猛然间问我,人活着到底有什么趣味,不禁让我大吃一惊。退休前,他与我聊的都是天下大势、海峡两岸、炒股房产,如今开始思考起人生的快乐与意义,甚至死亡之类的话题。真所谓,人之将老,其言也善?也许任何人,随着年龄的逐渐走向老大,考虑问题的时候,慢慢地就会染上某种程度上的哲学意味。我的外婆,是个文盲,后来老了,是否也会考虑人生趣味的有无,以及自己的一辈子值得不值得这样的问题呢?疾病与死亡逼近的时候,是否也会像哲学家一样,去探究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生死之类的哲学问题?
也许,这世上所有的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只不过是各种配置或高或低的我的外婆而已。我们自以为是的智慧或超拔,也仅仅是自以为是而已。每个人所看到的世界,都只不过是一个局限于自我的视角的主观世界,每个人的行为做事,也不过是基于自己对于外在的主观认识而进行的顺势而为。哪有什么恒定的真理,或者发展的某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外婆一辈子的所作所为,更只不过是基于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做出的自利的举动而已。她的一辈子被一个小小的深山中的小村紧紧限制,所能够拥有的眼界,我们自然不应该有太过的奢求。如此,对于相互之间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真的似乎不必过于纠结。“以出世的态度,做入世的事业。”活着,认认真真地去经历与体悟,然后将之淡化,不再纠结与固执。虽暂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也!
佛陀说,众生平等。这绝不只是一句比喻性的言语,需要我们真正在心里心悦诚服地体认!人们所认定的客观、公正、正义、平等等现代性的价值观念,其实并没有统一的标准,只是各个群体甚至每个人,基于自己对于这样一些观念的认知,而以为是或非罢了。在这个层面上而言,我就是外婆,外婆就是我;我就是众人,众人就是我。或者说,读过博士、每天在大学课堂上谈经论道的我,距离我的外婆,或者众人,又能高明多少呢?!
叹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