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一个人,墨绿的疯长着的草,混成一团灰锦的天。骤然间拉远距离,天地间便只余下一点红,缀在他的行囊里,从缝隙里泄出来,淌成一条怒江。
“刚过门三天的媳妇儿,就这么给扔家里了?”老胡露出一口烂掉的黄牙,胡茬一颤一颤的。
他呛了一下,放下水碗直咳嗽,摆摆手:“结婚不就走个形式的事?什么过不过门的!”
“不怕媳妇跟人家跑了?”
“嗨!咋可能嘛?!”他嘿嘿一笑。
顺着他的目光一路望过去,干瘪的草疯了一般扭动躯干,像不得宠的妃,像不重用的臣,像步枪上的刀,游走在他结实的胸膛,冷硬的铁锈带走了他最后一点体温。
说实在,他心里也没底。
他突然想起来家里大红的喜字和他们坐在一起密密地说着话的夏夜,他突然想起来临行前秋收眼底的一点泪......他是泥土的儿子,身上淌着小麦的血,是吃的太阳的奶长大的。他不会讲高深的情话,他只会把秋收揽进胸膛,讷出一句“我很快回来”,最后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这是他蹩脚的说爱方式。但他的爱不是蹩脚的。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高地情感。
他眉头紧锁,极目眺望天边。一匹狂暴的野马甩着鬃毛,撒开蹄子向营地疯跑。不,一群野马。不!一群骑兵!
“奶奶的”他低声咒骂一句,旋即向其他人大喊“鬼子来了!别吃了!”捡起弓就往门外找马。
“你先把这个喝了。”老胡拦住他,递了一碗浮着纸灰的浑水。
“这是啥?”
“咱们营的老传统,喝了符水,可以刀枪不入,弓上贴符,可以化箭为弹。”老胡脖子一仰,一碗符水下了肚。
“这咋可能嘛?!”
“这是真的!”
“那前面喝了符水的弟兄们都活下来了吗?!”
“......”
“你不也明知道皮带不能吃。”老胡嘿地笑了,跨上马走了,弓上飘着黄符,一路向着鬼子的步枪。
他愣了一瞬,老胡骑着马的背影那么高大,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地间的一线灰尘。营地外狂舞的疯草和家门前安静的黄土无限重合,老胡的背影像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像离开家的他......他跨上马,强壮有力的双腿夹了下马肚,马儿便子弹似地射出去。他咬咬牙,凭黄符在弓上乱舞。“秋收,等我...”
他刚追上老胡,老胡就中了敌人的流弹,肩膀直淌血,他大吼一声“老胡——”,骑着马掩护老胡。
“你快走!前线需要你!”
“可是你...”
“别忘了,俺喝了符水哩!”老胡嘿地一笑,露出黄牙,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马腚。马儿受惊,向前狂奔。他刚控制住马,回头想瞧老胡,恰看见一个鬼子刺穿老胡的胸膛。他心里一阵抽搐,却也顾不上,夹紧了马肚,奔向最前方。
在最前方,他瞧见了许多没见过的大铁东西,瞧见了他数不过来的尸体。
他抽出一根又一根箭,射穿了一个又一个鬼子,很快成了领队。直到...他再也不能从箭囊里抽出一根箭...那瞬间,他确实慌了。但他很快定下了心神,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和战火格格不入的安详,好像世界都静止了。他张了张口,讷出一句“秋收”,静默的,像,家门口那条溪水。他骑着马,轻轻地绕到一个鬼子身后,用弓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后背打入的子弹让他直吐鲜血,手上却没松半分力气,直到...他和那鬼子都躺下去......
而千里之外,阳光懒懒晒在安静的黄土上,秋收在院子里密密补着他的汗衫,额前碎发直直垂下来,叫阳光照得发棕,像藏在心里的一万根思念。忽地扎了手指,渗出的那一点殷红,在百里之外,淌成一条怒江......
二十年以后,秋收病逝。她等到了新中国,却没等来他。而千里之外,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医生,抱着新降的女婴,向门外焦急等着的男人道:“恭喜!母女平安!打算给闺女取个啥名儿?”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犹豫了一会子:“秋收!就叫秋收吧!”
“秋收?!”
“嗯!今天不赶巧是秋收嘛!”
“秋收...秋收......”
他盯着怀里的女婴,喃喃念着这个他无比熟悉却永远也记不起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