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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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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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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舞者

他的名字叫黄四知。村人都这么叫。

四知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我的记忆里,那时的黄四知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关于他的身世,至今都是个谜,没人能说清他的出身。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亲人,从未听人提及。仿佛他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孤身一人。另一种说法是黄四知好像不是我们村上人,他是从别处流浪过来的,但不知什么原因,最后就在我们石村落了脚。也不知当年他是否受了什么刺激,让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游戏人间的生活方式。又或生性洒脱,不耐俗世浑浊,早早关了生活之门,跳脱红尘,隐于暗处远远打量大门深处里的水深火热。

他其实聪慧,通透。早早就懂得了许多的人情世故。哪家有去世的人,他不知从哪弄一个花圈,要来跪拜一番。如果是男的,开口那就是伯伯叔叔,如果是女的,就是婶婶娘娘。哭得悲切哀怨,那个情意,比亲生儿女都还要伤心。

二伯去世的时候,我就亲眼目睹了黄四知的“哭灵”。

胳膊下夹一个歪歪扭扭的花圈,上面缠着几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鲜野白菊。花圈简陋得可怜,但足够表明心意。黄四知站在二伯家大门前整了整衣领,身上还是那件经年难辨颜色的布衫,袖子口周围的污圬结成一圈硬壳,泛起一层乌光,透着岁月的斑驳。

在低鸣的哀乐声中,四知把花圈放好,轻轻拢拢身,先鞠躬,然后跪下叩头。目光虔诚、肃然。三叩首之后,四知缓缓起身,倚在大门边,深吸一口气,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伯伯啊——”

这一声哭嚎像把尖刀,陡然刺破了沉闷的空气,院里正在搭灵棚的男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四知跌跌撞撞冲进堂屋,一膝跪下去:“您儿怎么就舍得走啊——去年冬天还好好的呐,怎么说走就走了哟,您儿还没享到后人的一天福呐……”

起初,二伯的亲人只是红着眼圈,慢慢地,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黄四知爬到棺材前,拳头擂着棺材:“伯啊,您儿走得太早了啊,要等后人长大,成家咧……弟弟们还小啊,还需要您儿的操心劳力呢……”

一场坝的人,个个被他哭得泪水长流。他那邋遢而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其实藏有一颗质朴纯真的心,他记得村人给过他的好,哪怕只有半碗饭,一件旧衣。

这场哭灵结束,差不多已过了几个时辰,堂哥搀扶着哭得声音嘶哑的四知去了偏房,那里已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而四知那些汹涌的泪水,来得猛烈,去得干脆。哭完这一场,他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流浪汉,和别人再无多话,抓起筷子,在席上大吃一顿,这也是他哭灵的另一条规矩——从不白吃人家的饭。

饭毕,二伯母给他拿来一些吃的,又在厨房给他打包了饭菜,一点粮食,还有几件旧衣服。四知接过来,略略颔首,谢过二伯母,晃悠悠地走了。

他介于流浪与乞讨之间。但他又和这两者不同,从不主动开口要,只在人家的红白喜事上表演节目来换取一些吃食。一身粗布衣,身形略胖,有些苍白的脸,张口就是笑脸盈盈,不说话时,就有些清冷,这几种神情混搭在一起,就有几分沧桑的傲气。除开吃的和应季衣物,别人给他的钱和其他东西一律不要。

他住在村口河崖坎上的一个洞穴处,日看河水浩浩,夜枕一江滔声,如同行走在世间的“散仙”,饿了,用自己的劳动换一口吃的,困了,倒头就睡。不被柴米油盐束缚,不为烟火人间喜怒,活在红尘之外。

吃饱喝足后,他来到河边,仔细地洗净脸和手,梳好头发,把一把缺齿的木梳子郑重地插在了后腰带上。天气晴好的日子,他在河里用肥皂反反复复洗他的头,然后睡在崖边石板上,翻来覆去地晒,像我们小时晒瓜皮子一样。

村里的姑娘出嫁,小伙迎娶,他肯定要去凑一份热闹,表演一个小节目。还是那副行头,但为了喜庆,他会找点红布,缠在腰间或头上,一进门,拿眼扫视一圈,熟络地喊着伯伯娘娘叔叔婶婶,社交礼仪,拿捏得当,张嘴就不会错。

众人见他来,也知他要表演节目,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在场坝站定,拿出一只破烂莲厢,也不知是从哪弄来的,四下抱一抱拳头,开始了他的表演:

正月就把那莲厢打呀,(柳莲花呀柳莲花呀),

二月就把风筝扎也,(柳哇哩咚啷当海棠花)。

……

冬月就把大雪下呀,(柳莲花呀柳莲花呀),

腊月就把年猪杀也,(柳哇哩咚啷当海棠花)。

……

跺脚、扭腰、拧身,莲厢在他身上宛如一条灵蛇,在肩、腰、腿、脚踝处来回跃动,这时的黄四知,是一名翩翩的舞者,灵动、热情、自信,活力满满。他双眼半睁半闭,前后左右,跳移转挪,四肢舒展,大开大阖。在起起落落间又似乎是稳稳当当地摁着了什么——或是炫耀,或是心安,抑或是满足,可他又不为所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在与那个遥远的、青葱的、曾经有过华美年华的自己对舞狂欢。落在地面的那个影子在手舞足蹈间掀起惊涛巨浪,在插科打诨中放纵肆意张扬。是在内心深处与自己曾经心仪的姑娘窃窃私语,还是在奔波半生的日子里回忆过去?不,这些都来不及了,沉睡的灵魂已然苏醒,如同怪兽般呼啸着从肉身里迸溅而出,把所有的端庄、持重、沉稳早就深深吞没。剩下的,只有这炙热、火辣、狂欢的舞动,才是响彻云霄,才是永恒持久。周围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空气炖成了一锅浓稠而又热辣鲜香的汤。而这所有的热闹、喧哗都无法将他淹没,他在人声鼎沸里,放纵着沉封在他身体极深极深处的那些隐秘的、古老的、躁动的、若有若无的悸动与狂野,渴望与期许。

众人看得痴痴呆呆,除开黄四知,所有的一切静止,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一首莲厢打完,主家与宾客相互皆欢,有爱热闹的人走上前来,要和他互动一番,那就再来一支莲花闹海棠:

姐儿你呀住在对门岩呀(那是莲啊莲啊莲打莲啊),

我时常望见姐脱鞋呀(柳啊柳枝啷当儿海棠花),

早晨你呀望见姐挑水呀(那是莲啊莲啊莲打莲啊),

恨不得你插翅飞过来呀(柳啊柳枝啷当儿海棠花)。

……

黄四知边跳边唱,不得不说,他还是一名优秀的歌者,嗓音醇厚,一开口就是一瓶陈年老酿。那唱腔里是有故事的呀,荡气回肠,抑扬顿挫,就像人在爬着山路的那一十八道弯三十二道拐,一头负着锅碗瓢盆的重担气喘吁吁,一头仰望这接天连水的道路扯嗓高歌。生活总要期盼,日子总有奔头,不论困苦厄难,不论路远桥高,山重水复里精彩的是自己。唱词拐了一拐又一拐,弯了一弯又一弯,蜿蜒曲折里是村人一碗碗的岁月,一瓢瓢的烟火,钻进耳朵,连汤带水地沁心入骨。听得一场坝的人耳朵醉得不知东南西北,听得老桂花树上的一窝麻雀连蹿带跳。

场坝里热闹成一团,渐成一支浩大的莲厢队伍,以黄四知为首,大家自动围成一圈,莲厢的声音久久绕在屋里屋外,半天不散。小孩子们找来几枝竹棒,照着他的样子在场坝打莲厢 ,气氛衬托得热烈浓厚。

表演完毕,照例请他去席上,好吃好喝一顿。他也如往日一样,抹把脸,自顾埋头吃饭,不再和人交谈,不再与人嬉闹,重回到先前的冷傲与孤寂,仿佛刚才挂在这鼻子跟前的热闹,跟他毫无半分的关系。仿佛先前那个欢快的、愉悦的他,根本就不存在般。我们躲在一旁,暗暗揣测,在他不为人知的一面里,究竟藏着怎样的落寞,隐忍,或者热情,激昂。

更多的时间,他蹲在河坎上,远远地,眺望着清江河那一河的清清水,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某种久久的沉思之中。

河坎下,原先住了几十来户人家,此地属河坝处的平坦之地,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最辉煌的时刻,河坝里建有一条街道,张、李、赵、邓在这里是大姓。整个村,包括河对岸另一个乡的人,都在此赶集。

一条之字形石梯路,陡峭险峻。一级一级拾阶或上或下。赶集的人,从下往上爬,陡峭的台阶,稍背一点重的东西,恨不得贴在石梯上,手脚并用,爬得气喘吁吁,二气不来,眼见得这口气怕是爬不上去了,于是一打杵歇在石梯上,转身过去,对着悬在鼻子底下滔滔而去的清江河,大吼一声:“哦——嗬!”后面的人也刹住脚,歇在打杵上,紧跟着接一声:“嗨——呀!”一喊一接,前呼后应,哦嗬落下清江河,甩着滚儿翻起巨浪,让人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力量,爬得也就顺蹚了,而这声音,也跟着脚步一级一级顺着石台阶往上爬,一地的汗水,顿然有了几分湿淋淋的诗意。

来到之字拐的缓冲带,这才喘过一口气来。人歇在打杵上,看刚才爬上来的地方,一河清亮亮的水,浩浩荡荡地穿村而去。风从垭口上扑过来,凉爽、惬意,吹得人浑身毛孔泛起酥意。在之字拐的拐肚上,再前进几十米,就是黄四知的住处,天然的一处大洞穴,被他分成两大间,一间杂物,一间睡觉。

来来去去赶集的人,都要经过他的住处,如果走得口渴了,就去他那讨口水喝。但人们都自觉,不用他的水瓢,随便摘两片树叶,对折成斗型,舀得起来水就行。

只有一人例外。李伯每次爬梯子口,来到黄四知那里,随手拿起瓢,舀一瓢水尝一口:“四知,你这水放几天了?不新鲜。”黄四知连忙过来,讪笑着:“伯,我昨天才在拐口那接的哩,”李伯瞥他一眼:“那就是你的水缸好久没洗了。”黄四知把头点得如啄米的鸡:“哎,马上洗,马上……”转过头,吭吭哧哧去清洗他的大石缸。

李伯家在河坝边上,也正对着黄四知住的那方洞穴。一抬头就能看清黄四知的动向,同样,黄四知只要一睁眼,就能看清李伯家的锅底灶门,鸡飞狗跳。

两人颇有些知根知底,互相坦诚的真实。也许就是这样,他俩的关系,似亲似友。李伯其人,与村上男人格格不同。他不讲脏话、不开荤腥玩笑,也不学村上男人打老婆骂孩子,整个人有一种沉静安宁的气质。一般的人也不敢拿李伯开玩笑,虽然他从未骂过人,但就是有一种让你张不开嘴的力量。李伯是村上为数不多的识字断文之人,在大集体挣工分的年代,是村上的“保管”,也就是村上的管家,管着村上的柴米油盐。一把算盘拨得溜溜圆,把村上一地鸡毛的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人,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村人都对李伯恭敬有加,四知也一样,而李伯对四知,也有着不同众人的真诚。或许就是这样,两人在一起对着滔滔河水能唠半天,所有唠的秘密、悲喜、爱恨都随着河水淌走。

他俩相互陪伴,在村上很多年。四知四处奔波,无论回来的多晚,都要去找李伯唠一唠。李伯只要每逢赶集,爬上梯子口,就会直奔四知的石屋。他要知道四知的去向,生活状态。

后来,三峡大坝蓄水,李伯家在河坝正中心,作为移民要搬迁至别处。李伯走的那天,黄四知撵着车送了几里路,一个大男人,哭得鼻涕横飞。自那以后,黄四知就变沉默了,常常在河岸发呆,一呆就是一青天。或许是年纪大了,他也很少去参加村上的红白喜事了,也就没了那让人热血沸腾的打莲厢。一个人,粗陋简单地在河坎上来来去去。雨天窝在石洞,晴天在河坎石板上晒太阳,饱一顿、饥一顿。有人给他送点吃的,他就收下,全没了往日的生动。整个人变得懒散、颓废,好似他那么多年强撑的一根筋,被人抽了。而石村,再无那种全村狂欢沸腾的场景,无趣了很多。

但他深埋在骨髓里的血液,还是滚烫的。那年村上孤寡老人刘老头住的老屋半夜失火,一把大火就烧光了他的全部家当。接近年关,刘老头在寒风中一无所有,村人自发为他捐赠,送粮食,送衣服,送腊肉,手头稍微宽裕点的给老头一点钱,好歹也要凑着让他过年。四知背着他烂了大半头的背篓,也给刘老头送了半背篓包谷籽籽,第二年,安顿好的刘老头给黄四知送了差不多半个月的饭菜,后来在黄四知强烈的反对下才作罢。这件事在村人口中传了好多遍,都传成了好几个版本。不论怎么传,到最后的一句都是:“这黄四知,还可以哈。”

这乡村,早已是黄四知的家。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忽忽数年,“黄四知”这个名字已在村庄中隐去多年。当年跟在黄四知身后看稀奇的乡村少年,都早已人至中年,在各自起落的生活里蛰伏,再无年少的半分张扬,而故乡很多的人和事,都已模糊远去。我不知四知活到了多大年纪,最后又终老何处。无从打听,无处知晓,和他来时一样。

而莲厢,经过岁月磨砺、演变,已作为恩施少数民族传播的一种非遗文化,走进了大街小巷,走进了校园课堂。城市的广场上,乡村的红白喜事上,人手一支莲厢,打、跳、唱,欢歌笑语,不为生活奔忙,不为日子费心,轻盈、充实。课间操时间,全校师生手持莲厢,整齐划一地跳着莲厢操,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随着欢快的韵律,动若脱兔,健若娇龙,莲厢划过校园,惊起一群鸟儿,它们叽叽喳喳地从校园上空振翅掠过,阳光从翅羽上滚落,流泻一地,天空深远辽阔。

忽然就想起当年,那个手持莲厢,狂热洒脱的男人,热烈而喜悦地在乡村且歌且舞,一半救赎,一半沉沦。那时的他,有热爱,有慈悲,甚至还心怀梦想。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年他随手甩下的一滴跳跃的水花,在一个乡村少年隐秘的心事里留下了怎样的滔天巨浪,几经岁月辗转,至今还停泊在那颗已经沉潜而稳妥的心里,于光阴缝隙处,涟漪微荡,守望着乡村的柴米油盐,守望着往昔与今日的种种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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