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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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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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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故事流传


1

我们家的老房子翻修,要给楼上装一间木板房,需要几扇板壁。农村最实用的,也最不缺的,就是木料,姐在村上转了一圈,找了远朝哥进屋。

远朝哥拎着他那磨得放光、却又沉淀着岁月旧痕的工具箱,在我家堂屋里摆开了架式。工具箱一打开,墨斗、刨子、锉子、凿子全部拎将出来,都是乌沉沉的,一股悠远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

他架起马叉,把木料拉上木马,先将木材两头去掉,刮掉树皮,哪里有突起的地方,再用斧子劈平,实在不平,再拿刨子刨一下,一会儿,一截木头便成了光溜溜的木料。

墨斗蓄满了墨色,深沉、神秘,饱蘸一腔心思。墨斗里的墨线一拉出来,木材就有了准头。往后不管过多少年,这些木板都规规矩矩地嵌在墙上,不会歪。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给木匠提弹线,拎着墨线跑得飞快,从那头跑到这头,只是眨个眼的功夫,木匠就会笑眯眯地夸我:“哟,跑这么快啊,我的墨斗还没准备好呢。”然后,我就在大人们鼓励的笑声中再跑一遍。

远朝哥是石板场的老木匠,十三岁拜师学艺,到如今的古稀之年,他的手艺比石板场的石头还要硬,手指比村头老木梓树皮还要粗糙。村上几乎家家都有他的木工品。板斗、风车、椅子、桌子,全出自他之手,闲下来的日子,村人还会互相比一下他的手艺:“我们家那架风车,远朝打的可好了,都用几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半点的损坏。”我们家的木匠一般都是请远朝哥,少时学艺归来的他,18岁开始自立门户,出师后第一次就给我们家打了一整套桌椅。到今天,我们家都还有一把歪脚椅,来人坐上去一晃,母亲就笑:“那是远朝当年出师的头一桩活路,手艺还没稳当呢。”母亲说这话时,满满的自豪。

后来,他的手艺越来越好,我们家的木制家具也越来越多,小到板凳桌椅,大到板斗风车。到如今,都还在完好无损,只是板斗风车再也用不着了,只有任它们堆在墙角,冷眼打量着村上来来往往的日子。

随着村上的木制家具越来越多,远朝哥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除开本村,他还要经常跑到外面邻近的县城乡村,一去就是个把月。

回家后,他会拎着一斤苞谷老烧,找我父亲喝酒:“二叔,俩叔侄喝一个。”父亲摆摆手:“你喝我的酒,我这供销社甑锅刚出的头道酒,”远朝哥就咧着嘴:“我就是来讨二叔的好酒喝的咧。”

母亲炒几个简单的菜,场坝里支张小桌子,远远的炊烟在场坝角那端,若有若无,交替升腾着村庄的烟火家常。一桌人吃得欢畅。两人端着酒杯,我父亲晃晃酒杯,慢悠悠开了腔:“这次出门找了好多钱?”远朝哥举杯,轻抿一口:“二叔,就几百元呢,”又顿了顿:“三个娃儿的学费有着落了。”

父亲点点头:“那也可以哒,你在外面挣钱养娃,玉儿在家打理家务,一家人,只要糊走就行了,莫求太多。”远朝哥勾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您说得对,我们一家人能过走就行。钱是挣不完的。”

我们赶着好吃的菜几大口吃完,火急火燎地下了桌,去找家里的猫狗,和它们忙着打闹嬉戏,不知人世艰辛。

第二年春节刚过,传来远朝哥要出门打工的消息。父亲正在整犁铧,开春就要犁田,得有个好工具才行,母亲从隔壁孙家回来,去墙角端了一箕柴,立在阶檐上:“远朝明个要去深圳呢。”

父亲愣住,在犁铧上来回穿梭的手顿住:“他去深圳干什么?”

母亲蹙着眉:“当然是去打工啊,你看这几年,村里出去的向二毛、赵小权,谁不是挣的荷包鼓鼓的。”

父亲叹了一口气:“他自己有门手艺,其实不用出去打工的。”

当天傍晚,远朝哥拎了一瓶酒, 拐进我家,虽是立了春,但倒春寒威力甚大,呼呼的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母亲炒了满满一桌菜,也是第一次,母亲破天荒地不让我们上桌吃饭,把我们撵去别处,并关上了耳门,让他们两叔侄在屋里喝酒吃菜。

这顿饭,直到夜深人静才散席,玩累的我们早已爬上床,呼呼大睡。也就不清楚父亲和远朝哥聊了什么,只是在第二天清早,起床的我们看着父亲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焉得如同菜园里那些来不及摘,被雪浸霜打过后还挂在枝头的辣椒,干巴、萎蘼。

远朝哥半夜就爬起来去赶车,打着火把,走了几十里的山路,背一个简单的包,同村上那些出门打工的人一样,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去奔赴一场现实与梦想的期待。

父亲的犁铧那年一直用得不趁手。套在牛脖子上的枷担总是被牛甩出来,父亲修了几回,也不知是大了还是小了,只要牛一套上那枷担,它就摇头晃脑,浑身不舒服,不一会儿就甩飞了。左吆喝右吆喝,好不容易把牛和工具弄下田,刚犁两铧,又出了状况,犁铧在田里卷了边,扎不进土里,深度不够,只漂皮划了几下。父亲气得咬牙切齿:“那才见鬼了,往年不就是这副犁头么。”

母亲在旁边默默看着,欲言又止,往年的枷担和犁头,都是远朝哥提前打磨好了才拿来给父亲用的,该上油的地方上油,该修正的地方修正,牛一套上去,都是服服帖帖,安安稳稳的。再或者就是远朝哥直接帮我们家犁完了,牵着牛在门口喊一声:“二叔,您堡上和老屋门口的田犁好哒。”然后一人一牛叭哒叭哒,晃晃悠悠地走了。母亲忙扑扑地屋里旋出来:“快点把牛牵来我给它弄捆壳叶,”壳叶,就是苞谷坨上裹的那层叶子,把苞谷壳叶撕下来,晾干后捆成一捆,带着苞谷的香甜味,是牛最喜欢的干粮。村上人家请人耕田,给牛最好的招待,就是几捆干壳叶。

远朝哥头摆得如拨浪鼓:“不要得不要得,”话音未落,已将牛牵得远远的走了,母亲喊了两声他也不睬,母亲只好折转身,吩咐我:“去背捆壳叶,给你远朝哥家送去。”我不情不愿地爬上吊脚楼,吊脚楼上的几块散木板,木板之间的空隙隔得大,并且承重量很小,一般人不敢上去,父亲平常放壳叶,都是站在梯子上,够手就近放着。不过这可难不倒身轻如燕的我,经常趁大人不注意往这上面溜,躲在壳叶里睡觉,打滚,看小说,这儿一度是我的秘密乐园,往后岁月的一点哲思,一点人生感悟,大抵都是从这壳叶堆里得来。我以为会没人发现,不过现在从母亲吩咐我去拿壳叶来看,大人们应该是知道的。我薅一捆壳叶放上背篓,颠颠儿地去送壳叶,好在路程不远,三分钟就到了。到远朝哥家时,远朝哥和牛还在路上,牛嘴馋,要边走边捞嘴,一路拉拉扯扯,只听到远朝哥的叱牛声,晚霞铺在山那边,漫得整山都是金红,晚风浸在这红里,软得一塌糊涂。穿村而去的清江河半拥半抱,把石板场围在怀里,一河的涟漪坠落,遗一河的珠玉。我呆呆地看半天,一言不发,把壳叶倒在吊脚楼下的牛栏里,转身回家,暮色已来到山边。

隔天,玉姐姐从我家门前过,和母亲讲起那捆壳叶的事:“那才巧呢,我家没得干壳叶,那天不知是谁往我家倒了一捆壳叶,都没听到人打招呼。”我在旁边心虚地低下头,母亲瞟了我一眼,目光威严。那一天,我颇有些自知之明,任何农活,我都抢着做。

总之,我们家的犁田打耙之事,从来都没什么波折。这也让我们误以为,种田嘛,根本没那么复杂,就只要单纯地打窝把种子种下,施上肥料,把它埋好就可以了,再在它拔节时追加点肥料,然后就可以坐等收成,丝毫不知,在种田的前奏里,有很多的艰辛和曲折,心血和智慧,“粒粒皆辛苦”并不单单是指庄稼的发芽、开花和结果,它是包含了种子在来泥土之前,所有一切的心血和付出的前奏。

那年我家的田也是犁得皱皱巴巴的,就像男人理头发时,没剃刮干净,这里凸起一块,那里犁掉一坨,看得别扭致极,母亲别无他法,只好在种庄稼时,用挖锄再细细地翻挖一遍。那年我们家的庄稼也是种的别别扭扭,也不知是田地太多了还是田地犁得不平整,我们家开始种洋芋,村上人家都还没开始,我们家就已动工,呼啦啦一大家人早早地就出坡种洋芋,从清早忙到天黑尽,一天腰都不伸一下,全都扑在田里,即便这样,到后来村上人家洋芋都种完了,我们家还在吭哧吭哧地种洋芋,真不知是怎么了。搞得我们几姐妹满肚子怨气,累死累活地忙了一个冬天,从人前忙到人后,还是那么多做不完的农活。真感觉那漫长的时日,望不到头。

2

其实父亲对于犁田打耙之事并不擅长,就连简单的织背篓扎扫帚之事都不精通,家里的竹扫帚扫到最后只剩下几条干巴巴的竹枝子,母亲无法,只得自己唠唠叨叨地去竹园砍些竹枝子回来,中心用一根木棍子固定,再用绳子捆一把竹扫帚,绑得歪歪扭扭,样子难看,好歹能用,即便这样,父亲依然不会去学,至于撮箕背篓的,只能请篾匠。就连犁田,父亲也只能犁一些简单好犁的田地,并且是在别人帮他将工具调整好的情况下才能犁,如果是水田那种高难度级别的,浅耕一道,深耕一道,清水耙一道,浑水耙一道,力度的把握,水量的大小,人和牛在泥沼里配合的默契,这些繁琐而复杂的工序,父亲根本不会。很多年里我想不通这件事。父亲在单位上班,有离开农村的机会,他不走。他种田种得磕磕绊绊,却年年不落。真不知他图什么。

严格来讲,他不是一个地道的庄稼人,除开肩挑背驮,使蛮力的,直白的农活尚可,稍微有点技术含量,需拐弯抹角的犁田打耙,晴耕雨织,父亲就一筹莫展。这在农村,全靠种田为生的家庭来说,颇有些艰辛,然而,对于这些一窍不通的父亲,却依旧固执地种着他的庄稼,侍弄着他的田地,干了一辈子,哪怕有时会因灾年而粮食欠收,会因种子选择错误而误一年阳春,他仍然乐此不疲,干劲满满,从未显露半分的颓废。我曾经一度困惑,并且也曾怨恨过,在单位上班的父亲明明有能力带领家庭摆脱农村,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但他就一门心思往农村扎根,不但自己扎,还想要把我们都扎在农村,却又不知为什么,他一边想把我们摁在田里,一边又拼死拼活供我们读书。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重男轻女严重的乡村,当村里同龄的女孩们老早就嫁人,守着一亩三分薄地,背着孩子一地的柴米油盐时,我们四姐妹还在背着背篓,翻山越岭地去上中专、读高中。即便会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老师点名,撵回家取学费,但父亲依然在咬牙坚持。在当时,绝对是个异类。而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惨不忍睹,收成也就没那么好,因为把买肥料的钱全部给我们交了学费,并被人笑:“人家田里是种庄稼,你们家种杂草,”父母都穿得破破烂烂,我们在学校寄读,每星期自己从家里带米带菜。下饭菜,永远只有炒的焦黄的酢辣椒,没有油,只好在铁锅里翻来覆去,把它生生煎成枯黄,现在,我一看到酢辣椒胃就不舒服。

多年后,在人生之路一番摸爬滚打,我才渐渐明白,父亲固守土地,是在为一个家庭托底,他怕我们生活失败后,撤退时没有后路,一大家人,吃喝拉撒,柴米油盐,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他没有对世界的前瞻性,也无法厘清生活的波谲云诡,只有凭着本能,凭着在土地上终年劳作的经验,觉得只要自己不懒,会种田弄地,在土地上总会刨到自己的一碗饭吃。

父亲不光自己爱好种田,也要带动我们种田,他想将他毕生的热爱传给我们,就像传承一种精神,这是父亲传给我们的江山。可我对于种田的热爱,远不及父亲的十分之一,我害怕在薅草时,翻挖出来一窝蛇蛋,满坡翻滚;害怕在密密匝匝的苞谷林里,手指被附在苞谷叶的洋辣子刺得生疼。更害怕挖出来的蚂蚁,顺着裤腿爬满我的全身。可父亲不以为然,撇撇嘴:“你不晓得拿挖锄打么,”他指的是洋辣子,可那东西只要一经挨身,就疼痛难忍,就算把它打死,自己身上的痛还是在。

相比我这点小痛苦,父亲其实才是那个最痛苦的人,虽不擅长技术活路,但家庭的顶梁柱依旧是他,父亲有点不理解农具,使的是笨拙劲,无法窥晓农具的灵性与意识,也就无法做到人具合一,彼此都觉得别扭。父亲无法,只好日复一日地同它们纠缠,彼此折磨,互不理解。

不会的农活也只有咬牙硬扛,第二年开春,父亲自己把枷担削了又削,犁头垫了块铁皮,总算没再卷边。布谷鸟在高枝上翅子拍得乱响,叫得正欢:“豌豆苞谷,豌豆苞谷,”父亲犁完最后一块地,把犁铧拆下,长舒了一口气,正值春播,芒种打火夜插秧,村上人忙得恨不得不吃饭睡觉,半夜都还在栽秧,父亲紧赶慢赶,总算是没误阳春。

3

远朝哥凭着他的手艺,很快就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在家具厂当上了技术人员,工资可观。一个月后,玉姐姐拿着一张汇款单,笑盈盈地来到我家:“二叔,您去上班就帮忙把钱取一下。”绿莹莹的汇款单,像田里刚拔节的苞谷苗子。

父亲接过汇款单,自远朝哥出门后,父亲脸上的笑意就明显减少了,现在,父亲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一番,嘴角上扬:“要得要得,今个就去给你取。”

玉姐姐用这笔钱买了很多东西,电器、生活用品,一家老小的穿着。在贫困的村里将日子调成蜜。

自那以后,每月,远朝哥的汇款单就会准时抵达,将一家人的生活固定成一种安心与舒适的模式。

远朝哥也把自己的行程固定,每年过年是必须要回的,回来,就大包小包,各种的包,装着各种各样的心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来我们家,给我们送礼物。

给父亲送的是瓶装酒,父亲当天就把这瓶酒拿上桌,和归来的远朝哥推杯换盏,父亲问他厂里的事,远朝哥盯着酒杯: “二叔,您说我这手艺,在那边算个什么?”

父亲没接话,给他倒酒。

远朝哥接过来,一口喝完:“人家机器一个钟头出几十件,刨花都不用扫。我刨了一辈子木头,到那边一看,合着我这点东西,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说完笑了笑,自己又倒了一杯。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你还在那边做?”

“工资高。”远朝哥说:“但也够苦,一般人受不了。待我把三个娃供书完了,就不干了”。

远朝哥仰着头,干一大口酒。

父亲和远朝哥两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远朝哥怀中突然有叽叽叽的声音响起,他抖抖索索地从衣袋中掏出一块小小巧巧的东西,看了看,递给我父亲:“二叔,看,这是BB机。 “什么东西?”父亲不解,拿起细细端详,远朝哥抓了抓头发:“BB机,就像华子家的电话一样,但比电话差点,不能直接通话,留语音会转到这上面,我看到了就可以回电话。”

村头华子家安有电话,是全村唯一的一部,外出打工的人,每天都有人往他打家电话找家人,为了节省跑来跑去喊人的时间,他家安了一个大高音喇叭,在外打工的人往家里打电话,就在高音喇叭里叫他家人接电话,整天高音喇叭不歇气的叫:“富哥,你姑娘叫你接电话……”,“赵三毛,你儿子叫你接电话……”叫得整个村从早到晚都是高分贝的嗓音,耳朵嗡嗡的,三奶奶烦死了:“未必他们不晓得集中一个时间再一起来打么,”旁边人笑:“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又不在同一个地方,广东浙江哪里都有,人家怎么统一嘛。”接一个电话5毛钱,不论时间长短。外出打工的人也带动了村里经济的发展,确切地说,是华子一家的经济。当年他就买了一台大彩电。

父亲接过那小巧的BB机,似懂非懂:“你说这点小东西能传话?”远朝哥点点头:“对,你想说什么,它就会转达给我。”

父亲大睁眼睛:“那以后就直接可以跟你讲话了嘛。”远朝哥挠挠头:“那也不得行,它也需要你也有这个BB机,才能对上话。”父亲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我们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那小方块黑乎乎的,能装得下人的声音?还能和人对话?想半天实在是想不通。这神秘的小东西甚至让我觉得,我去菜园偷黄瓜吃这样的事,连我咬了多少口,哪条黄瓜没吃完就扔了这些事,它没准儿也知道。这么一想,心里就害怕起来,以后做事多了几分小心,有了几分忌惮与敬畏,敬畏那些未知,却又能窥探我们秘密的一切先进的东西。

4

过完年,远朝哥继续南下,父亲今年的犁头用得比较顺手,平日里犁平坦的田块父亲都要两天的时间,但这次不同,父亲用一天时间就犁完了,甚至还放了个早工,犁完田的父亲回到家,太阳还未落土,挂在对门山巅上,要落不落,耕牛驮着一背晚霞,摇头晃脑,神气地甩着尾巴,走得霞光万丈。父亲好心情地跟在后面,泥巴糊糊的裤脚在父亲脚踝边甩来甩去,如同成熟的庄稼,沉甸甸的踏实。父亲掂了掂犁头,朝母亲扬扬头:“好用的得很咧。”

当然好用。今年远朝哥在出门之前,就为父亲校正好了这些农具,并且把我家里的斧子、挖锄,镰刀的把手都换了。父亲拿着这些崭新而又趁手的农具每天在田间地头来来去去,播种着一茬茬的种子和庄稼。父亲的希望也跟着这些种子和庄稼一茬茬地生长、拔节、开花、结果,这些顺手的农具,侍弄出了顺心的庄稼,苞谷籽结得密实、紧凑,稻谷的灌浆饱满、均匀,南瓜在田里蛮横生长,撒泼般滚得满坡满岭都是。粮食成熟时,父亲的背篓打杵在弯曲的山路走了一趟又一趟。风一背篓,雨一背篓,太阳一背篓,月光一背篓,背得父亲咬牙切齿,发誓以后再也不种那么田了。到第二年春耕,他又是化肥又是种子,一丁点田地都舍不得丢,结果,到丰收时又背得咬牙切齿。

我们几姐妹早已成年,并能独自谋生,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粮食。当我们一遍一遍劝父亲不要再种那么多的田时,父亲坐在场坝的木椅上,勾着头,用土剪子剪着他那硬如毛铁的手指甲,一言不发。我们的劝导声被稀释在风里,吹得七零八落。

父亲依旧要忙碌他的庄稼,他的田地。而他挺拔的腰也在一茬一茬的日子里渐渐弯下去。家里的粮食堆得比他腰还高。

花甲之年,弯腰的父亲开始准备他的老房子。在村上,人只要年满六十,就要着手准备自己的老房子,“阎王爷的饭吃一天少一天了”,这是村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也是一件比天还大的事,不论你的身体还有多么年轻,也无论你有多忙,或者是这一生过得有多潦草,艰难,老房子是万万不可少的,准备老屋是他们后半生的心血。生前的房子可以马虎、将就一点,人间烟雨,只要有一方屋檐,便可遮挡一切。但百年还山之后的房子,藏着一辈人甚至是几代人未知的命运、风水,家族的兴旺,是以一定要准备得隆重而像样。

父亲跑遍了村上卖木材的地方,可是都瞧不起:“那些树材质太差,有的还用杂木板冒充。”父亲忿忿埋怨。

母亲劝慰:“这个东西不能着急,要慢慢谋,也要讲求个缘法的。”父亲别无他法,只好认可母亲的话。

这一挨就到了年底,远朝哥照例回家过年,苦闷的父亲和远朝哥喝酒,讲起此事,远朝哥沉吟着:“二叔,几时我们到我老家的山林里去找一哈,看看有不有合适的。”远朝哥的老家在另一村,深山老林里,说不定就有好木材。父亲点头答应,满心欢喜。

在深山老林里跑进跑出差不多一星期,两人都晒得全身黢黑时,父亲终于选好了木材。几十年的老杉,舒展,大气,纹理清晰,木质清鲜。拉回家,码放在场坝一角晾干。每次从那里路过,我都要盯着看半天,年少不懂生命的消亡苦痛,只有对当下的迷茫和困顿。

等木料晾干,已是第三年,远朝哥特地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安排妥当他的日程后,才开始动工。按远朝哥的想法,他请假的这段时间就可以把老房子打好,剩下的刷漆、边边角角的小事就可以等他放假回来完成。木料架在场坝里,一切准备妥当,父亲放了红包,远朝哥架好墨线,就开了斧,一斧子下去,远朝哥的脸色变了变。父亲凑前来:“怎么样,还好吧。”远朝哥点点头:“还行,没问题。”父亲放下心来,乐呵呵地走了。

打造老房子,村上有讲究,说是木匠开了鲁班眼,能看清里头一些门道,更玄乎的是,据说木匠能看清这棺材主人的阳寿,棺材与主人合不合适。但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远朝哥除开吃饭,需要找工具,不再和父亲多说什么,只是闷头劈树皮,刨木板,尽心尽力为父亲打造老房子。父亲一天看几遍,想问又怕触到禁忌,只得欲言又止。

黑房子初具雏形时,远朝哥原先上班的厂子打来电话,要他提前去一趟,说是有个技术不过关,让他去指导指导。当远朝哥迟疑着跟父亲说这件事时,父亲毫不犹豫地手一挥:“去吧去吧,我这个又不得急。”日子长远,就像门前的清江河,长得无边无际,着什么急呢。

远朝哥走的时候,正是四月天,青油油的苞谷苗子已有半人高,长得泼辣辣的,父亲在田里锄草,似乎已经看见了苞谷坨丰收的景象。远朝哥远远地打着招呼:“二叔,我去看看就回来,很快的。”父亲扬了扬手里的挖锄:“去嘛去嘛,没得事。”我拎着猪食桶,忙得满头大汗,一抬头,头顶一层凝重的云。久远的日子在云端里隐着,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远朝哥这一去,就被厂里缠着了,老板三天两头地说是模具出问题,让远朝哥给修修,这一修,就修了几个月。

田里的庄稼相继成熟。这一次,父亲没能等到苞谷坨丰收。他只来得及把成熟的土豆背进屋,汗都还未干,就匆忙远行了。匆忙得连背篓都还挂在他身上,一背篓洋芋泼撒在他周围,指甲缝里都是泥污。父亲也没能等到他亲自挑选的老房子,那副泛着苍白的木板,终究是和父亲错过。我们满心悲痛,手足无措,只好借了大爷爷的寿棺来。

大爷爷身材瘦小,寿棺也很小,可又别无他法,只好让父亲束手束脚地躺进了那副寿棺。这件事成了我们心头的一道坎,好多年都迈不过去,总觉得于父亲是亏欠,责怪我们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给父亲做准备。

远朝哥也懊恼不已,他匆忙赶回,将父亲送上山后没多久,就拎来工具箱,加紧打制那副未完工的老房子,大爷爷已是八十几岁的人,就怕哪天一口气不来,得抓紧归还他的寿棺。当熟悉的刨木声再次响起,一卷一卷的刨花散落,我泪如雨下。

远朝哥一手一脚地打好了黑房子,他不放心请人刷漆,又当起了漆匠。刷第一层晾干后,再刷,再晾,反反复复,刷完六斤生漆。当新的老房子打好,红绸铺底,压寿钱、虚合盖,乌黑生漆刷得油光锃亮时,我父亲已去世一年多了。失去亲人的苦痛,让我不忍直视这副宏大阔气的黑房子。远朝哥眼含热泪,长叹一声:“当时就看出二叔和这老屋不合。”我们都沉默了,到底不忍心再追问当年情景。父亲辛苦准备了半生的老房子,到头来,只能归于无缘。

5

我时常想起父亲的黑房子,那副狭窄的木头,那个让父亲手脚都不能舒展的老屋,却容纳了父亲一生的风雨与艰辛。人间一场,不值得的事很多,但也有我们倾其一生热爱的事。我想,种田大概就是父亲最热爱的事吧,和人聊天,只要一说起庄稼、田块,父亲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侃侃而谈。这时的父亲,是生动,热情的。更多的时间里,父亲是沉默的,沉默得让人忽视。

当年年少,总觉得父亲很窝囊。当打工热潮席卷村上时,村里大部分男人都在寻找出路,有的去城里打工,有的做生意发了财,几年之间,村上一幢幢水泥新房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而我们家,还是那几间矮小的瓦房,灰暗,狭窄。父亲一如既往地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天还未亮就出坡,天黑尽了还未回。就这,依然只能勉强糊走一家人的吃喝。

远朝哥也劝过我父亲:“二叔,走出去看看,真的有不同的天,”父亲默然,不接话,只闷头喝了一口酒。

那年夏天,我跟他去薅秧苗,太阳犹如毒针,扎得人浑身生疼。脚在水田来来回回,一行一行地踩着,秧苗已至膝高,那些呈刀刃状的叶子锋利,在我腿上划出一道道红痕,泡在水里犹如刀割。正是大中午,汗流如雨,顺着额头流进我的眼,呛得我泪水长流,我红着眼看向父亲,他佝着腰在远处,手扶秧苗,忽起忽落,秧苗把他的身影吞了,又吐出,就像水田里那些弓着身的虾,微小、忙碌。父亲沉浸其间,一言不发,仿佛这一田秧苗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沉默是他唯一的语言,也是他唯一坚硬的尊严。

后来我离开村子,在城市漂泊,定居,偶尔给家里打电话,总是母亲接。有时让父亲来接个电话,母亲要喊他半天,才姗姗而来,拿起电话也没话说,我问,他答,问什么都说“好”、“嗯”。每次和父亲说话,不超过三分钟,我们便无话可讲,我也只好仓促地挂断电话。日子将父亲的沉默一天天拉长。

唯有一回,那年回家过年。饭桌上,天南海北,东拉西扯一番后,我不知怎么就说起了种田的事。父亲眼睛忽然亮了,他说去年的苞谷品种不行,今年换了个新种,秆子矮,抗倒伏,包谷胡子又长又大。洋芋施了新型复合肥,亩产多了一二百斤。他说这些时,手在空中比来比去,眼睛是亮的。多年后,当我在夜深人静回想父亲的点滴生活时,我才意识到,那是我见过父亲最像他自己的时候。可惜那时我只觉得农事琐碎,敷衍而过。或许,我们忽视了父亲的很多东西,是那种难以理解的忽视。

随着年纪增长,我愈发留恋故乡,想念田里那些青葱的庄稼,想念泥土里那拱来拱去的生命。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田地就是我们的饭碗,丢不得。”他信奉这个朴素的道理,用毕生的心血和汗水浇灌、服侍土地,想来,土地也算没有辜负他吧,回馈他满仓的粮食。其实,父亲倾其一生的热爱,不过是想让一家人吃饱穿暖,有前行的力量与底气;而父亲最终的归宿,是与大地同在,与粮食、庄稼同在。

当年父亲入殓的时候,穿着崭新的寿衣,躺在棺材里,手脚并着,但脚头有些微曲。那棺材是松木的,与父亲心心念念的杉木相差甚远。父亲这一生,到最后的归宿,也未能住上他舒心的房子,终究还是要蜷缩着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就像他生前一样。唯有一点,父亲从此可以睡个长长的好觉,看着光阴从暗变明,于父亲而言,以后那永恒的黑暗也是永久的光明。

出殡那天,远朝哥特地站在抬棺的八大金钢首位,他要护送我父亲稳稳当当地上山,就像他为我父亲调了多年的犁头枷担一样,不容有半分闪失。唢呐声起,我跪在湿冷的泥地,看着那口黑房子,它静立在那里,狭窄的空间装满了父亲一辈子的风雨,木板间没有缝隙,没有一丝光亮,几块密不透风的木板,成了我们和父亲的阴阳相隔。

父亲和他的黑房子长眠在屋角门口的那块地里。每年春天,他留下的那些种子落进土里,生根、发芽、抽薹、结果,它们都会替我父亲重新活一次。

活着的我们,依然在来来去去的日子,拼尽全力在这世间辗转奔跑,学会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学会和这个世界相处,在这个粗糙的世界里让自己坚定地活着。而我,终于在后来的岁月里,也学会了沉默,并在沉默中辨认来自父亲的声音,里面有泥土翻身的声音,有种子破壳的声音,还有,那絮絮叨叨让庄稼长好长快一点的声音,那是一个热爱土地的人对这世间最深的诉说与表达。

6

如今,远朝哥也已到古稀之年,早抡不动斧头了,如果不是姐姐请他,换别人他肯定不会答应。我们家的板壁才装了大半,远朝哥已是吃力得很了。刨子使出去,半天回转不来,如一头迟暮的耕牛,脚步蹒跚、迟缓。若是往年,早已去来了两三个回合。一间房屋的几扇板壁,他装了有大概半个月的时间,手艺依然精湛,奈何败给了岁月对他体力的消磨,我们知道他吃力,也没人催他,由着他慢慢倒腾。我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展示他的手艺,也是对他过往的木匠生涯的一次重逢,亦或是一次告别。

远朝哥也不种田了,只是养几只羊,带一条老狗,每天在村上转来转去放羊,傍晚,让老狗撵羊回家。还有,他的老房子也早已准备好了,他亲自准备的,听他唠了好几次:“我这老房子远不及二叔当年的一半……”他指的是我们还给大爷爷的那副寿棺。至于有什么说法,我们也没问,都很忙。村上除开老人,已无人知晓他曾经是一名手艺精湛的木匠。不过,石板场那些所有的家具应该还记得他,哪一样不是他的十根指头刨出来的呢。

他依然喜欢来我们家,每次叫他吃饭,他也不客气,桌上坐定,酒杯一端,张口就是:“我和二叔……”低头,眼里似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晚风轻拍木门,这一刻,恍若父亲披着一身晚霞,正从田间归来,推门而入,与他把酒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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