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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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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的河流
一、
是从无数低矮的囱口,开始汇集——
母亲添进的一把谷壳,祖母拨亮的星火,
在暮色里达成秘约。
它们挣脱瓦片的挽留,挣脱
一日劳作的疲惫,
缓缓地,拧成第一条
乳白色的脐带。
二、
它熟悉所有的航道:绕过晒谷场,
轻抚祠堂褪色的匾额,
在学校的钟声里打一个漩,
淹没井台边的低语。
它流过之处,木窗被推开,
碗筷被摆响,唤归声
长出杨花,柳絮的薄翼。
整片乡土,在它温热的脉动里
轻轻熟透。
三、
后来,推土机在河床印下契约的齿痕,
液化气蓝焰取代了古老的呼吸。
河道日渐干涸,只剩
断断续续的雨季,模仿着
它昔日的形状。
我们迁徙,如被吹散的草籽,
在水泥森林里,学习
用对视的灯光取暖。
四、
但总在某个时刻——比如
异乡晚风骤停,电梯下沉的刹那,
颈椎的酸痛突然模仿柴火的弧度,
肺叶渴望一片毛糙的烟痕。
我听见体内传来水声。
那是一条从未干涸的暗河。
它在梦的岩层下彻夜奔流,
河底沉满完好的昨日:
灶膛噼啪,蒸汽爬上窗格,
母亲转身时,围裙上
一小片永恒的褶皱。
五、
如今我平静地,坐在自己的暮色里。
知道所有离散的云,终需垂下雨丝;
所有流浪的河,渴望着海。
而我这条由炊烟汇成的河啊,
它不奔向蔚蓝的浩瀚,
它只朝着地图上一粒微尘的坐标,
日夜不息,倒流回
最初升起的那片被炊烟擦伤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