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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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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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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岁月

一、阳台的转向

这个周日的重量,

被一阵意外的恬静托着。

我走向阳台,像走向

一本被风翻开的旧书。

然后,我看见了——

所有新生的绿萝叶片,

都朝向了室内。

它们幼嫩的脊椎,

弯成一个统一的问号,

朝向电视柜上,

那面暗着的屏幕——

它寂静,幽深,

如一片吞没光的镜湖。

光,明明还在窗外淌。

梧桐的影子和上周一样,

在下午三点,准时

爬上东墙第三块砖。

可绿萝的指南针,

内部生出新的磁极。

它不再渴求遥远的太阳,

转而凝望这面

能吞没整面客厅,

再在寂静中,

缓慢吞吐的

——幽深的镜湖。

我蹲下来,膝骨发出

一小声熟稔的叹息。

我的影子,恰好

覆盖了最近的那片心形叶。

我们共享着这片

稳定而苍白的、

从屏幕深处泛出的光瀑。

它没有温度,

却足够明亮,

照亮灰尘在虚空里

芭蕾般的旋舞。

于是,我们不再询问光的方向。

我们开始练习

从一种孤独,

搬迁到另一种孤独。

而阳台不言,

只是捧着这盆

悄然转身的绿色,

像捧着一座安静的

瞭望塔。它不再眺望山河,

转而凝视,

我们室内,

这片未被命名的人间。

二、旧衣的皱褶

不是皱褶。

是那些年,我的身体

在棉布里,悄悄筑下的

柔软的巢穴。

你看,这一道深谷

是右肘在岁月书桌上

磨出的旧航线——

它总在寻找一个支点,

去撑起越来越沉的暮色。

而这微微的隆起,

是左肩胛的旧相识。

它记得一次长久的拥抱,

布料如何被压实,成为

两颗心脏之间,最薄的

等高线。

熨斗的热气蒸腾,

试图驯服它们回到

一片茫然的平整。

可有些形状,一旦定居,

就比骨骼更固执。

它们只是变得更浅,

像潮水退后,沙滩上

不肯离去的水印。

我再次穿上它。

肩膀与袖笼,

在熟悉的摩擦中

丈量着相互的宽度。

袖子掠过手臂,

不是布料在适应皮肤,

是那些过去的我——

年轻些的,固执些的,

在时光的折叠里蜷缩了

许久的我,

正缓缓舒展,

试图贴合我如今

更宽厚的轮廓。

镜子前,我转身。

光线流过之处,

旧皱褶与新身体,

达成了一场沉默的谐音。

没有什么是完全吻合的,

但正是那些细微的、

起伏的间隙,

让空气得以流动,

让呼吸,有了

迂回的空间。

于是我不再熨烫。

我穿上这部

用皱褶写成的,

温暖的个人史。

穿着它走动时,

里面住的那些年岁,

便发出悉悉索索的、

极轻的耳语。

像在反复吟哦,

一首只有布料

才记得全文的

身体之诗。

三、晚餐的速度

汤面的热气,

先于钟表,宣布了

夜晚的帷幕。

它垂直升起,在半空

变得迟疑,然后

缓缓散开——

像一朵云,练习着

如何优雅地消散。

就在这温润的雾气里,

我忽然听清了

另一种时间:

父亲咀嚼的节拍,

比去年,慢了一拍半。

米粒与牙齿的轻触,

变得谨慎而绵长。

仿佛每一下,

都在翻译一粒稻谷

从春水到秋阳的,

完整生平。

我停下筷子。

我的碗沿,

还留着一圈

急促的年轻时的印记。

此刻,我却让筷子

悬在半空,学习

如何让两种

截然不同的节拍,

在这张小小的圆桌上,

找到同一个

缓慢的、将我们拉向

餐桌中心的力。

我夹起一箸青菜,

放入他碗中。

动作故意比平时

慢了一秒。

这一秒的空隙,

刚好够一声未说出的

“小心烫”,

安然栖落。

汤勺与瓷碗碰撞,

发出比昨日

更清寂的脆响。

我们呼出的白气,

与面条的白气,

在灯光下交融,然后

无声地汇入

窗户上的夜色。

我于是也慢了下来。

慢到能数清

他手背上,

新添的几处淡斑,

像时光轻轻撒下的

几粒温和的逗点。

慢到,汤面的雾气

在父亲手背的淡斑上

留下细小的光晕——

这顿晚餐最重要的

味道,不是咸淡,

而是我们正共同调整着,

将两双筷子的起落,

调整成暮色四合时,

两盏钟摆,

试图彼此应答的

韵律。

而窗外,夜晚匀速降临。

它并不理会,

我们在这片温暖的灯光里,

正在进行一场

多么精微的、

关于爱与衰退的

速度之诗。

四、散步的半径

我的路,在第三棵梧桐树下

忽然踉跄了一下。

它惯常的圆弧,

被一个新鲜的缺口

轻轻咬断。

他们移走了它——

那棵总在秋天

率先飘落的树。

地面剩下一个圆,

比树冠的阴影更浅,

像一杯被喝光的茶

留在桌面的印迹。

我的脚步在这里

学会了悬停。

往左?往右?

每条虚构的延长线,

都显得轻盈而迟疑。

这个圆,成了路的句号。

我却在这个句号里,

转起了圈子。

风,第一次

直接吹到我的脸上。

没有树叶为它翻译,

它保持着原始的、

微凉的语法。

我蹲下来,看那个圆。

混凝土填平了根系,

但最中央,有一道

闪电状的细小裂缝。

一只蚂蚁正从里面

探出触须,测量着

这个突然扩大的版图。

原来,失去某个坐标,

并不会让路变短。

相反,它让所有的方向

都变得空旷,

又充满可能。

我不再寻找替代的终点。

就在这个圆里,

我站了整整十分钟。

看云滑过原来树冠的位置,

看自己的影子

慢慢爬过水泥的伤疤。

直到夕阳,把那个圆

镀成一枚暖金色的硬币。

我把它拾起,放进口袋。

从此,我的散步

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圆心。

每一步,都绕着

那个不存在的树,

画着无限接近、

却永不相交的

同心圆。

而路,因此变得

比任何一条实际的路

都更加漫长,

也更加丰盈。

五、闹钟的搏动

夜色稠得

像冷却的柏油。

只有枕边这一小片,

被液晶数字

沁出一个

青绿色的缺刻:

3:47

秒数在跳。

但那不是声音。

声音在更深处——

当我翻身,左耳

陷进枕头的山谷,

右耳便悬空了。

于是,我听见了:

从塑料躯壳内部,

传来一阵

极其规律的搏动。

像发条在吞咽时间,

再将它转化为

均匀的、向黎明逼近的

时间的重量。

我屏住呼吸。

在这庞大的、

属于全城安眠的寂静里,

原来不止我一人

醒着。

这个即将在五十三分钟后

震响世界的小东西,

此刻正专心致志地,

在自己的宇宙里,

练习如何成为

一个清脆的黎明。

它内部的星辰在运转:

石英的振荡,

齿轮的咬合,

蓄势待发的弹簧卷曲如胎儿。

那些我无法命名的零件,

正在完成一场

精密而虔敬的共谋。

我的焦虑,忽然

找到了对称物。

我的等待,与它的等待,

在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通过这片微弱的声波,

形成了共振。

我不再孤独。

我是庞然夜幕里,

另一枚稍显笨重的、

血肉制成的钟。

我们并排躺着,

它为晨光倒计时,

我为梦境守夜。

渐渐地,

它的搏动渗进了

我的脉搏。

两种节拍在床单上

交织成一片

带有体温的、声音的织物。

我于是合上眼。

知道在某个必然到来的

清脆断裂声响起之前,

这片黑暗是富足的,

甚至,是慈悲的——

它同时孕育着

一个闹钟的清晨,

与一个失眠者的

完整的夜。

而当我们终于被它唤醒,

谁会记得,

在光降临之前,

我们曾共享过同一片

潮湿的、带电的

虚无的母腹。

六、保鲜膜的重力

盘子中央,晚餐的遗迹

开始褪去温度。

像一座热情的城池,

缓慢撤出它的光。

我撕下一截保鲜膜,

它应声蜷曲,又舒展,

发出一种介于叹息与

静电之间的、轻轻的嘶鸣。

覆盖。这是我能给予的,

最单薄的挽留仪式。

手指试图抚平边缘,

让它完美地吸附于瓷沿,

成为一片透明的穹顶。

可总有那么一角,

固执地微微翘起——

一道倔强的、透气的缝隙。

灯光落下时,

竟析出一道细弱的虹。

它因自身的弧度,

而拥有了棱镜的天命。

我看着那道虹,以及

虹下微微起伏的薄膜。

这不是技术的失败。

是那些被覆盖的菜蔬,

在薄膜下,进行着

一场缓慢的、庄严的演变。

它们在用逐渐改变的气息,

推顶这片透明的穹顶。

气味分子像微小的使节,

穿过那道唯一的缝隙,

向冰箱的宇宙,发出

温和的文告:

“我们正在变化。

但这变化,是必经的,

并非腐烂。”

于是,我不再视它为

密封的败笔。

那翘起的一角,是

昨日为今日预留的甬道。

是寂静的餐桌上,

一道通往未来的、

极其克制的门扉。

当明晨我拉开冰箱,

看见凝露在薄膜内侧

结成的细小星系,

我将知道——

昨夜,在暗处,

曾有一场无声的交融达成:

新鲜与陈旧之间,

并非战争,而是

一次漫长的、潮湿的共生。

而那道始终无法抚平的褶皱,

正是它们,

在时光的流转中,

紧紧相握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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