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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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最长的一夜
白昼，被裁剪到最短——
像您柜底那件旧棉袄：
领口磨出一弯月牙白，
肘部，青斜纹布补丁
熨贴着岁月的隆起。
黑夜，便从这断线处
开始缝补。它巨大的针脚，
是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是千家百户未熄的窗棂。
一针，拉长一道暖黄的呵气，
一针，收拢一片蓝色的寂静。
母亲，您看这漫天的针脚，
多像您当年，就着油灯，
将破碎的光阴与歉收的歉，
一针一线，衲进我
明日远行的行囊。
最长的一夜，
原来是一件正在被缓慢完成的、
温暖而绵长的
织物。
二、临界
暖气片的嗡鸣——
在与北风，谈判温度的疆域。
我听见了：那不只是水流的呜咽，
是两种巨大的寂静，在交换
冰与火的底牌。
这多像，您走后。堂屋里
您常坐的那把藤椅，
深陷的弧度，依旧保持着
一种等待的重量。
我有时会在傍晚，
对着空椅，轻轻喊一声
“妈——”
声音撞上四壁，软软地，
掉进一片灶膛灰烬的、
尚有余温的寂静里。
它混着窗缝漏进的暮色，
在地上，酿成一片
稠厚的、温暖的——
回响。
那不是回声。母亲，
那是您留下的寂静，过于完整，
过于浩瀚，以至于
所有试图抵达您的呼唤，
都在途中，被它
温柔地接住、抱暖，
成了寂静本身
悠长悠长的、笃实的
应和。
原来，临界并非诀别。
是两种存在，找到了
一种新的默契：
您在无声的彼岸，保持
生火前的凝神；
我在此岸的嗡鸣里，领受
这永不冷却、永不寂灭的
温暖的答应。
三、窖藏
我继承了您的地窖，
方位，在记忆的西南角，
深于泪水，浅于梦境。
那一年，弄堂口的穿堂风
剃着骨头。您刚拆洗完冬被，
手心还裹着新棉蓬松的、
脆生生的太阳味儿。
见我瑟缩，您扬起手——
不是责备。那一巴掌
落在我肩上，轻如一声叹息，
却拍散了所有寒冷的核。
从此，有一整块冬至的正午，
被埋进地窖最干的角落。
而更早的珍藏，始于
每一个清贫的碗底——
您拨开青菜，忽然亮起的
“有颗油渣！”的惊呼；
始于赶场日午后，
我望穿村路的眼眸，
与您布袋里，那无论轻重
都必定带回的：
一点红膏的喜庆，
或半袋溪流的呼吸。
它们与那掌暖阳一同，
在那里忍受黑暗的勾兑，
与怀念偶尔的探问。
整整一生，它们不再飘渺，
它们沉潜，它们矿化。
缓慢地，将自己结晶成
一颗不规则的、复杂的
固体。我管它叫“盐”。
当生活的海潮退去，
舌根尝到那片辽阔的苦涩时，
喉头，便会微微一咸——
像这复合的矿盐，忽然
在黑暗中，同时认出了
自己来自的：
那掌太阳，那粒星火，
那抹红点，与整条
您徒手捧回的、蜿蜒的溪。
于是，我便返回那座地窖。
不用挖掘，只需静静站立，
那认出了所有源头的咸，
便会在意识的深井中，悄然
泛起一丝凛冽的、坚定的、
汇聚了所有滋味的——
甜。
母亲，我终其一生
学习的，不过是这件事：
如何将您赐予的、
所有易逝的灿烂与创造，
通过漫长的黑暗，
酿成我最后赖以生存的、
不会在泪水中融化的
复合矿盐。并在每次品尝痛苦时，
都确信，能舔舐到
您当初封存的、
那缕光的遗骸，那甜的
盐脉。
四、归途的星
母亲，我不再追问北斗，
那勺柄太亮，太冷，
盛不起人间的烟火。
我认得自己的星系——
在黄昏收摊的菜场：
鱼摊老王冲地的水涡里，
混着几片未扫净的银鳞，
正反射着最后一缕斜阳，
碎成满地蹦跳的
锡箔币的光。
我认得肉案油木的深纹里，
嵌着经年的肥膘，在灯下
渗出温润的琥珀光。
我认得卖豆腐老汉的秤杆上，
那排磨损的铜星，如何
在薄暮中，眯成
一排慈祥的、
黄澄澄的眼睛。
是的，我俯身辨认的，
尽是这些：下坠的鳞，
凝固的油，磨损的刻度，
所有被生计反复摩擦、
却愈发暗亮的事物。
它们才是我的星宿，
我的潮汐。
它们指引的，并非
一个地理的方位。
当我顺着那些光斑、
那些暗亮的纹路望去，
尽头总是升起同一缕
记忆的炊烟——
它从您生锈的铁锅边缘，
袅袅地、固执地，
渗出一圈油香的、
金黄色的光晕。
那光晕，才是
我体内永不偏移的
磁针，所指向的、
唯一的极。
五、顿号
我的一生，仿佛一份
被不知名的手，匆匆草拟的
文稿。重要的日子
被用力按下，成为
不容置疑的句点：
那次永别，那次诞生，
那次在体检报告单前
漫长的失语。
而更多仓促的转折，
则被画上尖锐的
折线——事业，婚姻，
一次次搬迁，在地图上
划出颤抖的虚线。
母亲，在所有的标点里，
我最珍视的，却是那些
几乎被忽略的、
我自己偷来的
停顿。
比如，在送您远行的火炉前，
当所有人都被哭声推向
下一个仪式的队列，
我故意蹲下，慢慢系紧
一根早已系牢的鞋带。
让粗糙的指腹，反复感受
帆布与麻绳摩擦的
细微抵抗。
比如，在儿子婚礼的喧嚣中，
我溜到后院，就着月光，
看一只蜗牛，缓缓封存
自己的雪亮轨迹。
而在它途经的鸢尾叶下，
我认出，那是您
多年前，亲手埋下的
一小片寂静的根茎。
这些，都是我偷偷插入
命运文稿的、小小的
叛变。我不再追问意义，
不再急于“成为”。
我只是，在洪流必经的河道中央，
静静地，成为一块
故意长满青苔的
石头——
让所有奔涌的时间，
在经过我时，
都不得不，
哽住一瞬。
并在那一瞬里，
映照出它自己，
湍急而模糊的
脸。
而那一瞬的哽住，
那一道被迫产生的
涟漪，就是我
为自己，为所有
被书写者，争取到的、
一个呼吸状的
顿号。
六、刻度
母亲，我偷走了您
最柔软的尺。
不是木，不是铁，
是您用了半生、
那条洗出棉籽光的
布腰带。
我常在深夜，将它展开——
像展开一道
温和的河床。
上面没有数字，
只有您，在不同年月，
用不同颜色的线，
缝下的、小小的
针脚结：
第一道，毛蓝的，
还带着新布的挺括，
是妹妹落地时，您欣喜的
收束；
第二道，靛青的，
针脚密实而紧，
是送父亲远行那晨，
您咬牙勒出的
深痕；
第三道，灰白的，
已柔软如云，那是
我离家前夜，您灯下
量了又量的、终于放开的
一圈余地。
时间，在冬至这天
显形了。它弯下
亘古坚硬的身躯，
成了我手中这条
温顺的、布满年轮的
河。
我用它，重新打捞
光阴：
一头，沉入今夜
最浓的墨色——
深度，正好是您
最后一瞥的
悠长。
另一头，飘向
您身影淡去的
巷口——
距离，恰好等于
我此后所有回望里，
永远差一声呼唤
就能留住的
那一小段
时光。
而我，站在这
柔软尺规的中央，
站在冬至这个
最精准的思念上。
我终于懂得，
自己为何存在——
我，就是这两端
之间，
那道唯一的、
活着的、
仍在轻轻搏动的
连结。
是深渊与微光
交织的，
绳股。
是来处与远方
系成的，
那个温热的
结。
七、安顿
母亲，在至暗的刻度里，
我完成了最终的
安顿：我读懂了
您无字的章程。
我不再仅仅是一座
窖藏悲伤与甜的地窖。
我学着您的样子，
重新盘好了自家的灶膛——
用您从碗底发现惊喜的目力，
做引火的光；
用您纳鞋底的韧劲儿，
做灶芯；
用您量米下锅的掂量，
留风门；
用您空手而归时，
依然走向水田的、
沉默而坚定的弯腰，
铺成灰膛里恒温的
底火。
我的心口，是主灶。
左侧第三根肋骨下，
我学着安放了您传下的
那团“老火”。
它不再烹煮食物，
它只负责，在寂静的深夜，
将窖藏的所有太阳、星火、
红点与溪流，
文火慢熬，
咕嘟着一种安详的
循环。
直到我的血脉，也蒸腾出
那种旧棉被晒透后的、
蓬松的芬芳。
如今，我是一座
活着的小小的
灶屋。
地窖的出口，不再朝下，
它通着我的锅台，
我的碗沿，我平稳的
鼻息。
当寒风拍打邻人的窗，
当夜归人呵出白气，
当谁家孩子喊着肚饿——
我会在心中，
默默拨亮，那膛
您与我共有的
不灭火种。
我会舀一勺，您拍落的暖阳；
挑一粒，记忆的油渣；
研一点，泡粑的红；
滴一滴，田螺带来的溪；
借一线，您腰带上的
灰白刻度；
融进我此刻
静静燃烧的
体温。
然后，从我眼里的窗口，
递出一碗
无声的、却滚滚烫的、
复合了所有童年期待与成年懂得的
暖意。
母亲，安顿并非抵达。
安顿，是终于明白了
您的离去——
那不是柴火的熄灭，
而是将您，从一灶
具体的火焰，
化成了满屋
弥散的暖。
而我，是您留在人间的
一粒火种，与
一口暖灶。
我的安顿，就是守着
这膛火，永远
不闷，不灭，并且
热度刚好。
刚好能把您传来的
所有无言的温热，
都煨成一种
可分的、可添的
暖和。在每个冬天，
对需要的人，
轻轻拨亮，
稳稳地，
续上。
仿佛对每一个寒夜里
走过灶前的人，
都顺手，为他们拢一拢
那碗暖意的、
无形的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