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之间

1

水泥未干的早晨。影子被钉在

斜坡上。弯腰的弧度

刚好接住塔吊

投下的半片荫凉

孙子昨天画的太阳

还贴在床头——

“爷爷低头时

后背会长出

一座小山岗”

2

拾起锈螺丝。拾起

昨夜暴雨冲散的指纹

拾起安全帽沿

结晶的盐霜。现在

拾起幼儿园门口

孙儿奔跑时

跌落的蝴蝶结

这土地太满了

必须不断俯身

才能掏出

新的空旷

3

给孙子讲地下有什么

需要俯身配合。他挖出的

塑料恐龙半身埋在沙里

“这是爷爷的爸爸吗？”

我铲子一抖

黄土簌簌落下

盖住白垩纪

也盖住

某个清明

我颤抖着添土的

那个土堆

4

系鞋带是个仪式。左脚踩住

右脚的影子。这双帆布鞋

吞过四川的泥、广东的雨

河南的雪。现在

为一只36码的童鞋

打蝴蝶结

手指笨拙如

初次握笔描红

“爷爷，你系得太紧啦”

——原来爱也需要

反复练习

松紧的刻度

5

在早市俯身挑番茄。要选

母亲常说的“柿腚青白”

小贩低头找零时

白发漩涡

恰似故乡井沿

那年我踮脚张望

她俯身打水

桶里晃着

一模一样的

破碎的天空

6

教孙子放风筝必须俯身

理顺纠缠的线轴。他跑向草坪时

线轮突然脱手

追着那截断线

我忽然跑成

五十年前田埂上

追蓑衣的少年

风筝坠落处

野荞麦正开出

母亲簪过的

细小白花

7

体检单飘落时。必须俯身

才能拾起那些

叛逃的指标。孙子用蜡笔

在背面画了艘飞船

“爷爷蹲下

就是发射架”

多好啊，所有下坠的

都将在童谣里

获得

向上的形状

8

给妻子染发时她脖颈

弯成熟悉的弧度。泡沫滴落

我急忙俯身擦拭

这动作多像

那年麦收时节

她俯身捡穗

我替她拂去

后颈的麦芒

那时夕阳把我们

烙成大地册页里

一枚烫金的

连体字

9

在旧衣柜底层俯身。摸到

硬壳笔记本。扉页夹着

孙子掉的第一颗乳牙

和母亲缝补时

遗落的顶针

两个银白的圆

在黑暗中

静静咬合

像岁月打出的

一对哑谜

10

最后一次俯身。是在老屋旧址

捡起半片青瓦。苔藓覆盖的弧度

依然保持着

母亲炊烟熏染的

体温。当我把瓦片

举过孙子头顶

他突然安静——

“太奶奶的房子

原来这么轻”

夕阳西下时

所有弯腰的剪影

都缓缓站直

在代际的断裂处，举起

一片青瓦的

薄暮与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