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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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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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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中日月

一、陶胎

父亲扶杖指认老屋后的土坡:

“泥在这里睡了九十二年,

比我的岁数还认得咱家的人。”

他坐回藤椅,看我揉泥,

辘轳转动他眼底静止的时光——

那里面,有母亲的手第一次

沾上湿泥的惊诧与笑。

窑火映亮他松弛的脸颊时,

我忽然看清:

烧制这把壶所需的温度,

不及他守望这门手艺的年头

百分之一的灼热。

壶胚成形,微向一侧倾斜,

恰如他如今在椅上

打盹时,脖颈温柔的弧度。

二、阴干

新壶静置在竹架上,

像雏鸟等待羽毛硬化。

父亲每日三次巡视,

手指悬空测量风的湿度:

“急不得,泥胚和人一样,

收得太快会裂心的。”

晨光爬上壶肩时,

他低声说起战乱年代——

曾祖父埋藏整套工具前,

也是这样抚摸未干的陶坯:

“草木灰要一层层撒,

如同替时间盖上薄被。”

如今壶身渐失水光,

他眼底却浮起湿润的雾:

“你摸,这微凉的体温,

多像初生婴儿的呼吸。”

三、投青

他从贴身布袋取出茶叶,

手抖得让时间有了筛落的声响。

“你妈妈走的那年春天,

我藏的青……”话音散入水汽。

滚水冲下,陈年叶片舒展如

一部被重新翻开的家庭相册——

我看见母亲在照片里别着茶花,

而他年轻的身影,正将新炒的茶

捧到她鼻尖。

茶汤渐成琥珀,他忽然说:

“味道淡了。不是茶淡,

是我的舌头,老了。”

所有往事在壶中沉浮,

我们喝下的每一口,

都是他用九十二年,

为我们共同挽留的、

正在远去的春天。

四、听涛

壶中沸水初鸣时,

他合目倚向椅背:

“这是海在壶底翻身。”

——六十年前母亲总这样说。

其实我们住在深山里,

最近的海也在三百里外。

但当他倾壶注水,

我确实听见潮汐往复:

响如母亲浣衣的捣杵,

轻若她夜间纳鞋的抽线。

水声渐歇,他忽然睁眼:

“你听,现在像不像

你小时候发烧那夜,

她踩雪跑去请郎中的脚步声?”

我凝视壶口残存的余响,

忽然明白:

有些人把心跳烧进了陶土,

于是每道水流经过,

都是她还在世间的证据。

五、吐雾

壶嘴嘘气,白雾爬上他的银须,

结成细微的露。

他瞳孔里倒映的雾气中,

有母亲梳妆的背影时隐时现。

有时,他对着雾气喃喃:

“这天气,该加衣了……”

——分明是多年前,母亲常说的话。

有时,他只是静默地看,

仿佛雾气那端真有一座桥。

我们父子对坐的这一刻,

茶雾是唯一的使者,

往返于阴阳与晨昏之间,

运送着那些无需拆封的、

潮湿的早安与晚安。

最终被饮尽的,

是他用一生学会的——

如何与巨大的空缺,

温柔地共存。

六、积垢

紫砂内壁渐生云纹,

他说这是茶魂在筑巢。

年复一年,

普洱的褐、龙井的碧、

单枞的金交替沉淀,

在壶腹旋成斑斓的星云。

某日他指着某处斑迹:

“这是你留学那年春节,

我独饮守岁时留下的。”

另一圈深褐的晕:

“这滴,是你带着孙子回来,

他小手打翻茶盏烫的。”

所有离别与团聚,

都在壶里结晶成釉。

他最后摩挲壶壁:

“等我走了,这壶

会替我继续养育

我们家族的味道。”

七、养雪

那把缺了盖钮的旧壶,

他每日用颤巍巍的手擦拭。

壶腹有一道暗痕,他说:

“是你三岁那年,碰倒开水瓶……”

可我记得,那是母亲病中,

药罐长久煨在壶边烙下的。

茶垢已积成岁月的岩层,

最深处,是母亲尚有余温的指纹。

如今,当他将温水注入旧壶,

我听见壶中传来遥远的回声——

像是两个年轻的声音在商量:

“这壶,留给将来的孩子用吧。”

“那要养得很好才行。”

养壶六十年,

他养出的不是包浆,

是一层肉眼看不见的、

由思念与坚持共同烧制的、

永恒的釉光。

八、空寂

他睡去后,壶在月光下坐成一座孤岛。

我为自己续上最后半盏冷茶,

喉间滑过的,是整条家族的长河。

夜半,他房中传来轻咳,

我起身时看见——

那把旧壶的影子被月光拉长,

恰好连接着他的房门与

墙上母亲的遗照。

忽然彻悟:

真正的传承,

从不是由生者交给生者。

而是当一个九十二岁的灵魂

仍每日对着旧物说话时,

逝者便永远活着,

活成他皱纹里慈祥的沟壑,

活成茶雾中不散的凝视。

而爱,是壶底那撮

烧了九十二年仍未成灰的、

故乡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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