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陶胎
父亲扶杖指认老屋后的土坡:
“泥在这里睡了九十二年,
比我的岁数还认得咱家的人。”
他坐回藤椅,看我揉泥,
辘轳转动他眼底静止的时光——
那里面,有母亲的手第一次
沾上湿泥的惊诧与笑。
窑火映亮他松弛的脸颊时,
我忽然看清:
烧制这把壶所需的温度,
不及他守望这门手艺的年头
百分之一的灼热。
壶胚成形,微向一侧倾斜,
恰如他如今在椅上
打盹时,脖颈温柔的弧度。
二、阴干
新壶静置在竹架上,
像雏鸟等待羽毛硬化。
父亲每日三次巡视,
手指悬空测量风的湿度:
“急不得,泥胚和人一样,
收得太快会裂心的。”
晨光爬上壶肩时,
他低声说起战乱年代——
曾祖父埋藏整套工具前,
也是这样抚摸未干的陶坯:
“草木灰要一层层撒,
如同替时间盖上薄被。”
如今壶身渐失水光,
他眼底却浮起湿润的雾:
“你摸,这微凉的体温,
多像初生婴儿的呼吸。”
三、投青
他从贴身布袋取出茶叶,
手抖得让时间有了筛落的声响。
“你妈妈走的那年春天,
我藏的青……”话音散入水汽。
滚水冲下,陈年叶片舒展如
一部被重新翻开的家庭相册——
我看见母亲在照片里别着茶花,
而他年轻的身影,正将新炒的茶
捧到她鼻尖。
茶汤渐成琥珀,他忽然说:
“味道淡了。不是茶淡,
是我的舌头,老了。”
所有往事在壶中沉浮,
我们喝下的每一口,
都是他用九十二年,
为我们共同挽留的、
正在远去的春天。
四、听涛
壶中沸水初鸣时,
他合目倚向椅背:
“这是海在壶底翻身。”
——六十年前母亲总这样说。
其实我们住在深山里,
最近的海也在三百里外。
但当他倾壶注水,
我确实听见潮汐往复:
响如母亲浣衣的捣杵,
轻若她夜间纳鞋的抽线。
水声渐歇,他忽然睁眼:
“你听,现在像不像
你小时候发烧那夜,
她踩雪跑去请郎中的脚步声?”
我凝视壶口残存的余响,
忽然明白:
有些人把心跳烧进了陶土,
于是每道水流经过,
都是她还在世间的证据。
五、吐雾
壶嘴嘘气,白雾爬上他的银须,
结成细微的露。
他瞳孔里倒映的雾气中,
有母亲梳妆的背影时隐时现。
有时,他对着雾气喃喃:
“这天气,该加衣了……”
——分明是多年前,母亲常说的话。
有时,他只是静默地看,
仿佛雾气那端真有一座桥。
我们父子对坐的这一刻,
茶雾是唯一的使者,
往返于阴阳与晨昏之间,
运送着那些无需拆封的、
潮湿的早安与晚安。
最终被饮尽的,
是他用一生学会的——
如何与巨大的空缺,
温柔地共存。
六、积垢
紫砂内壁渐生云纹,
他说这是茶魂在筑巢。
年复一年,
普洱的褐、龙井的碧、
单枞的金交替沉淀,
在壶腹旋成斑斓的星云。
某日他指着某处斑迹:
“这是你留学那年春节,
我独饮守岁时留下的。”
另一圈深褐的晕:
“这滴,是你带着孙子回来,
他小手打翻茶盏烫的。”
所有离别与团聚,
都在壶里结晶成釉。
他最后摩挲壶壁:
“等我走了,这壶
会替我继续养育
我们家族的味道。”
七、养雪
那把缺了盖钮的旧壶,
他每日用颤巍巍的手擦拭。
壶腹有一道暗痕,他说:
“是你三岁那年,碰倒开水瓶……”
可我记得,那是母亲病中,
药罐长久煨在壶边烙下的。
茶垢已积成岁月的岩层,
最深处,是母亲尚有余温的指纹。
如今,当他将温水注入旧壶,
我听见壶中传来遥远的回声——
像是两个年轻的声音在商量:
“这壶,留给将来的孩子用吧。”
“那要养得很好才行。”
养壶六十年,
他养出的不是包浆,
是一层肉眼看不见的、
由思念与坚持共同烧制的、
永恒的釉光。
八、空寂
他睡去后,壶在月光下坐成一座孤岛。
我为自己续上最后半盏冷茶,
喉间滑过的,是整条家族的长河。
夜半,他房中传来轻咳,
我起身时看见——
那把旧壶的影子被月光拉长,
恰好连接着他的房门与
墙上母亲的遗照。
忽然彻悟:
真正的传承,
从不是由生者交给生者。
而是当一个九十二岁的灵魂
仍每日对着旧物说话时,
逝者便永远活着,
活成他皱纹里慈祥的沟壑,
活成茶雾中不散的凝视。
而爱,是壶底那撮
烧了九十二年仍未成灰的、
故乡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