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测绘艇的探照灯切开晨雾
光柱如银针,刺入荒水祠坍塌的肋间
红色浮标在漩涡处打转
像神祇遗落的最后一个纽扣
老渡口的青石阶长满木耳
倾听即将到来的马达声
年轻技术员涉水测量
皮尺缠绕着半截龙柱
——那里曾系过多少祈福的红绸?
黄昏,第一根航标桩被打入河床
震颤顺着水波扩散
祠门深处,某片龟裂的漆皮
悄然落入去年的香灰
2、
新船“浙水运032”吃水很轻
柴油机哼着铸铁的歌谣
早班乘客带来岸上的气息:
竹篮里跃动的河鲜
书包边缘探出的纸风车
老妇人襟前樟脑丸的余韵
有人指点飞檐上褪色的嘲风:
“看,那龙子还在镇水”
话音未落,船已转弯
祠堂在水面被折成两段
一段沉入深流,一段
漂向卖茶蛋妇人掀开的锅盖
——白汽升腾处,历史学会溶解
3、
暴雨在子时重修壁画
使雷公模糊的脸更模糊
供桌下,三花猫舔净幼崽
如同百年前庙祝擦拭铜磬
燕子记得所有渡口的更迭
衔来新泥修补旧寓言
当船歌搅动潮湿的空气
梁间悬垂的蛛网开始计量
一种有别于晨昏的节奏
最知晓沉默的是础石:
它们托起过跪拜的膝盖
如今托着均匀的青苔
每次浪来,苔衣都微微发颤
仿佛背诵褪色的经文
4、
末班船像移动的灯笼
照亮雨丝斜织的航线
唯一乘客怀抱骨灰匣
他的父亲曾是摆渡人
祠堂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如一枚即将溶化的方糖
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
偷尝供品时咬到的桂圆核
甜味底下藏着木质的苦
此刻船正绕过最深的河湾
舵工低语:“这儿漩涡多
老话说是祠堂在呼吸”
他抱紧匣子,感到某种
温凉的共鸣——原来逝者
也曾是这悠长吐纳的一部分
5、
梅雨让河水学会翻墙
漫过石兽脚踝的刻度
航道图上的红线开始犹豫
祠堂半浸水中,像在畅饮
自己千百年来镇守的液体
临时改道的渡船摇晃
孩童指着窗边:“看!门槛游出小鱼”
而老人们收集漂来的碎木
说这是龙王散落的鳞甲
有人把一块雕花残板
供在驾驶舱观音像旁
香火与机油味达成短暂和解
最惊人的是某个晴日
漩涡在祠墙画出巨大笑涡
所有乘客都听见了
那低沉而湿润的
回荡
6、
新桥通车那天,老船工退休
用最后一张船票换了个搪瓷缸
上面印着“安全生产三千天”
如今他的孙子开着观光船
喇叭里循环播放二维码解说
但总在周二下午人少时
他会让船多绕半圈
“祠堂的右脸有块伤疤
是五八年拆梁时留下的
得让太阳照全它的委屈”
某日夕阳特别沉重
把桥、船、祠的影子
齐整整铺在水纹绸缎上
游客惊呼:“看!它们在握手”
老船工却数着祠堂倒影里
忽然清晰的十二扇窗棂
——原来完整需要俯身才能看见
航道最终会变成史书里的脚注
但此刻,摆渡船仍绕着荒水祠
画出一个又一个
温柔的
同心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