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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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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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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组诗)

一、声之蜕

秋虫像是从骨缝里,

缓缓地拔出一茎枯草的颤音。

河边的捣衣声

一下,又一下,沉入青石板的深处,

它慢慢长出了冰的根须。

而山那边,樵夫的斧音落下,

恰好卡进一圈年轮——于是

每道裂隙,从此都蓄着

一点回声的积水,亮晶晶的。

你听,所有的声响都在静静蜕壳。

看那电线杆上,空蝉的躯壳,

多像风留下的一枚印章,

盖在失传的节气上。

而村口那口聋了的井,依旧用圆唇,

一遍遍,描摹雨来临前,

天空最细微的涟漪。

二、争之纹

白杨褪下镀银的箔片,玉米地

在腰间别满褪色的印信。这并非凋零,

是泥土与天空持久的角力:每片枯叶

都蜷紧季节的诺言,秋风连夜

抚过田埂的掌纹。稻草人看守的

恰是鸦群归巢的路径。河床与浮冰

彼此磨损,磨出星光的碎末。

远山伸出手,按住西沉的日头,

仿佛在量它最后的体温。

三、痕之驿

空巢是羽毛歇脚的驿站,排列方式

依照北风古老的律令。大雁在落日处

签下翅痕,云便有了存档的褶皱。

所有过客,

须在此寄存自己影子的重量——

蹄印在泥里慢慢发酵成陶胚,

爪痕在岩壁间渐渐风化成符咒。

守驿的,是那株歪脖槐。

它年年在树皮上,用新刻的、

深浅不一的豁口,独自计算着

霜降的归期。

四、门之阈

柴门虚掩成一道光的窄缝,炊烟

学会在此处折叠:向上是青灰色的怅惘,

向下是雨丝般的白。恍惚间,

女人挥动棒槌,却把水纹

一圈圈捶回少女时的河面。

那道门槛,磨得发亮,像是时间的界碑。

内侧,积着三代人重重叠叠的鞋印;

外侧,铺着从未被踩碎的月光。

门轴每转动一度,便仿佛有

不同的身影,从木纹的深处显形,

静静地,向灶膛借取一点微温。

五、衣之褶

当我裹紧黑色风衣,穿过原野,

风忽然掀起衣摆——

露出了泥土本来的、深刻的纹理。

田埂正用草木的根系,悄无声息地

重新编织大地的经纬。纽扣脱落处,

已然长出地衣湿润的斑痕。

经纬与垄沟,用同种的方言低语:

“看呐,交缠必须在第三道垄沟发生。

那里,深深地,埋着

蛹在裂开之前,留给桑树的

最后一圈、决绝的咬痕。”

六、尘之钟

要知道,尘土不是掩埋,

是一种更耐心的覆盖。

它们都记得:记得牛蹄的深浅,

记得晒谷场上,石磙滚动的圈数。

沙堆起,又滑落,

仿佛有人在暗中,翻转着巨大的漏斗。

每一次沉降,都伴着一片瓦砾,

坠入井底的幽深。测水深的麻绳

会突然绷直——那颤动时震落的,

哪里是铜锈?分明是檐角风铃里,

旧时结晶的雨。

七、树之碑

我抚过村口老树的树皮,

在它的年轮里,摸到了另一棵树的印记。

根系在暗处,孜孜不倦地续写家谱:

枝杈间,明令禁止鸦巢

囤积过夜的星光。

树瘤,是封缄的信筒,里面紧紧卷着

未拆开的乳名,与一绺柔软的胎发。

每当秋风哗啦啦地翻阅叶片的簌响,

就有影子从疤痕里轻轻起身,

用露水蘸着晨光,

补签下自己模糊的姓氏。

八、发之河

捻起一根白发,它不像被揪起,

倒像一股倒流回源头的、细微的水线。

秋风吹过时,我分明感到,

头皮的山丘上,正在悄然分出水脉:

这一缕,流向父亲已然干涸的河床;

那一缕,渗进女儿尚且待耕的眉田。

所有发梢都打着复杂的乡结,解开

便蜿蜒成一幅用尽霜色绘制的

漫长河脉。

九、路之脐

走着走着,山路便盘绕成了

大地的脉管。一头,连着坟丘

微微起伏的、宁静的弧度;

一头,系着灶膛明明灭灭的、温暖的火光。

总觉得,每一步都踩中了血脉的

交汇之处——先人的骨灰与婴孩的乳牙,

在同一层泥土里,沉默地辨认彼此。

死者,在根须里缓缓沉降;

生者,在茎管中默默上升。

当他们交换晨昏,整座山岗

便会轻轻一颤,如同草籽在荚中翻身,

正做着关于硬壳的、温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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