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之蜕
秋虫像是从骨缝里,
缓缓地拔出一茎枯草的颤音。
河边的捣衣声
一下,又一下,沉入青石板的深处,
它慢慢长出了冰的根须。
而山那边,樵夫的斧音落下,
恰好卡进一圈年轮——于是
每道裂隙,从此都蓄着
一点回声的积水,亮晶晶的。
你听,所有的声响都在静静蜕壳。
看那电线杆上,空蝉的躯壳,
多像风留下的一枚印章,
盖在失传的节气上。
而村口那口聋了的井,依旧用圆唇,
一遍遍,描摹雨来临前,
天空最细微的涟漪。
二、争之纹
白杨褪下镀银的箔片,玉米地
在腰间别满褪色的印信。这并非凋零,
是泥土与天空持久的角力:每片枯叶
都蜷紧季节的诺言,秋风连夜
抚过田埂的掌纹。稻草人看守的
恰是鸦群归巢的路径。河床与浮冰
彼此磨损,磨出星光的碎末。
远山伸出手,按住西沉的日头,
仿佛在量它最后的体温。
三、痕之驿
空巢是羽毛歇脚的驿站,排列方式
依照北风古老的律令。大雁在落日处
签下翅痕,云便有了存档的褶皱。
所有过客,
须在此寄存自己影子的重量——
蹄印在泥里慢慢发酵成陶胚,
爪痕在岩壁间渐渐风化成符咒。
守驿的,是那株歪脖槐。
它年年在树皮上,用新刻的、
深浅不一的豁口,独自计算着
霜降的归期。
四、门之阈
柴门虚掩成一道光的窄缝,炊烟
学会在此处折叠:向上是青灰色的怅惘,
向下是雨丝般的白。恍惚间,
女人挥动棒槌,却把水纹
一圈圈捶回少女时的河面。
那道门槛,磨得发亮,像是时间的界碑。
内侧,积着三代人重重叠叠的鞋印;
外侧,铺着从未被踩碎的月光。
门轴每转动一度,便仿佛有
不同的身影,从木纹的深处显形,
静静地,向灶膛借取一点微温。
五、衣之褶
当我裹紧黑色风衣,穿过原野,
风忽然掀起衣摆——
露出了泥土本来的、深刻的纹理。
田埂正用草木的根系,悄无声息地
重新编织大地的经纬。纽扣脱落处,
已然长出地衣湿润的斑痕。
经纬与垄沟,用同种的方言低语:
“看呐,交缠必须在第三道垄沟发生。
那里,深深地,埋着
蛹在裂开之前,留给桑树的
最后一圈、决绝的咬痕。”
六、尘之钟
要知道,尘土不是掩埋,
是一种更耐心的覆盖。
它们都记得:记得牛蹄的深浅,
记得晒谷场上,石磙滚动的圈数。
沙堆起,又滑落,
仿佛有人在暗中,翻转着巨大的漏斗。
每一次沉降,都伴着一片瓦砾,
坠入井底的幽深。测水深的麻绳
会突然绷直——那颤动时震落的,
哪里是铜锈?分明是檐角风铃里,
旧时结晶的雨。
七、树之碑
我抚过村口老树的树皮,
在它的年轮里,摸到了另一棵树的印记。
根系在暗处,孜孜不倦地续写家谱:
枝杈间,明令禁止鸦巢
囤积过夜的星光。
树瘤,是封缄的信筒,里面紧紧卷着
未拆开的乳名,与一绺柔软的胎发。
每当秋风哗啦啦地翻阅叶片的簌响,
就有影子从疤痕里轻轻起身,
用露水蘸着晨光,
补签下自己模糊的姓氏。
八、发之河
捻起一根白发,它不像被揪起,
倒像一股倒流回源头的、细微的水线。
秋风吹过时,我分明感到,
头皮的山丘上,正在悄然分出水脉:
这一缕,流向父亲已然干涸的河床;
那一缕,渗进女儿尚且待耕的眉田。
所有发梢都打着复杂的乡结,解开
便蜿蜒成一幅用尽霜色绘制的
漫长河脉。
九、路之脐
走着走着,山路便盘绕成了
大地的脉管。一头,连着坟丘
微微起伏的、宁静的弧度;
一头,系着灶膛明明灭灭的、温暖的火光。
总觉得,每一步都踩中了血脉的
交汇之处——先人的骨灰与婴孩的乳牙,
在同一层泥土里,沉默地辨认彼此。
死者,在根须里缓缓沉降;
生者,在茎管中默默上升。
当他们交换晨昏,整座山岗
便会轻轻一颤,如同草籽在荚中翻身,
正做着关于硬壳的、温暖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