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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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所有必然，都穿着偶然的戏服登场。
那天的云层很薄，像磨损的滤镜。
你出现在对焦失误的边缘，
身影被夕光拉长，插入我视线的
盲区——一个温柔的漏洞。
我们没有说话。共享的寂静
开始结晶，在空气里长出
看不见的、菱形的结构。
后来才懂，所谓命中注定，
不过是两个独立运行的星群，
在某一毫秒，共鸣于同一段
颤抖的、想要被看见的波长。
而相遇，是引力在午睡时
流下的一滴，甜而松散的
口水。
二、
我们开始合写一本无字之书。
以脚步为逗点，以相视的瞬间
为章节的插图。路边的悬铃木
是尽职的校对员，在我们头顶
沙沙翻动季节的校样。
最动人的段落，总在沉默时诞生：
共享一把伞，看雨在尼龙布上
敲打出蟋蟀梦呓般的，断续的密语；
或同时指向天边同一片奇形怪状的云，
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完美的平行线。
那时我们坚信，故事将匀速铺展，
如铁轨般笔直、笃定。
直到那个我们轮流保管的词，在口袋里
沉成一块需要合力才能抱起的、
温热的铁。
三、
它来得不像抉择，更像一次
自然而然的呼吸转换。
没有争吵的雷暴，只有沉默
在彼此话语的间隙里，悄然筑巢。
我们站在路口，像两枚
被用完的标点，等待被新的句子
拾起，或抛弃。
柏油路在眼前分叉，像一道
缓慢撕裂的黑色闪电。而我们
成为它两端，微弱的余烬。
挥手时，掌心的弧度依然温热——
一个无法闭合的圆，在空气里慢慢
冷却成两枚，再也无法
拼合的指纹。
四、
独自攀登，是对抗重力的修行。
抵达时，胸腔是空的熔炉，
刚刚煅烧完最后一丝奢望的氧气。
群峰在脚下匍匐，如凝固的浪。
风很大，把骄傲吹得猎猎作响，
也把孤独，吹成一件贴身却漏风的衣裳。
一只甲虫，正背着它的壳，
横穿我靴子上那片
被命名为疲惫的，无垠的沙漠。
采下一块最透明的岩石。
它如此冰冷，而掌纹里
躺着从未解压的、皱缩的雷声。
我举起它，不是为铭刻胜利，
而是为了确认：所有抵达的狂喜，
都需以等量的虚无来兑换。
这枚水晶般的债，我将终生携带。
五、
坠落是极致的慢镜头。直至
触底瞬间，才听见内心
瓷器般精致的碎裂声。
黑暗在此具有棉花的质感，
吸走所有呼喊与回声。
但请相信谷底的慈悲。
当双眼适应了昏暗，你会看见——
苔藓在石壁上书写荧光的史诗，
地下河搬运着远古的琴谱。
最深的绝望里，竟藏着一面
倒置的星空：那些被你遗忘的——
梦想的碎片、爱的陨石、未兑现的诺言——
全都沉降于此，以你心跳的频率
静静发芽，长成一片
不需要仰望的、匍匐的银河。
六、
走出谷口，地势忽然摊平。
像命运终于摊开了它所有的底牌，
不再有悬念的陡坡与陷阱的沟壑。
庄稼以规则的绿，缝补大地的伤口。
风可以笔直地跑向地平线，不必再
与任何山峰谈判、与任何峡谷周旋。
我学会在匀速中感受丰饶。
允许麻雀在肩头整理羽毛，
允许自己的影子在午后
长得漫不经心。在这里，
“远方”不再是一个动词，
而是一种稳定的、弥漫的状态。
我终于理解——山巅是词，
谷底是注解，而平原，
是它们之间，那片终于被读懂了的、
无言的、充满光的
空白。
七、
现在，我站在自身的中庭。
左边心室，矗立着相遇时的水晶峰；
右边心室，蜿蜒着谷底的暗河。
肺叶里鼓动着平原的风，
而颅腔的穹顶，绘制着
并肩时虚构过的所有星图。
岔路，并未消失。
它在我脊柱里继续分叉，
成为神经的枝桠，敏锐地
探测每一缕经过生命的微颤。
我站着，一个被时间灌满的容器，
皮肤下，是整个宇宙的
慢镜头。
当夜幕降临，所有地貌开始发光，
在我的皮肤下缓缓流动。
这才了悟：人生并非
从一幕赶往下一幕的线性流浪。
而是所有时刻同时显影，
所有空间叠印成
唯一的——
此刻。此地。此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