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穿过旧谷仓（组诗）

1

黄昏，测绘仪的红点像一粒硃砂

钉在谷仓斑驳的腰线上

未来的铁轨将从这里经过，丈量

稻草人空荡的领地，与田鼠幽深的隧道

第一根枕木被楔入田垄，如一枚生锈的钉子

楔进土地温热的肌肤。野菊花在颤栗

等待一道未来的犁铧，划开亘古的静谧

2

它终于来了。墨绿色的长龙喘着粗气

惊飞了屋檐下最后一窝春燕

车窗像快速翻阅的连环画：晒场的稻谷、

汲水的妇人、一瞬即逝的童年……依次掠过

餐车里，锅铲与铁锅碰撞，爆出油星的交响

红烧鲈鱼的咸鲜，混合着橘子泡面的气息

在过道弥漫——这是人间最平等的礼赞

穿行其间的扁担与箩筐，盛满果农未完的晨昏

3

谷仓从此学会了计算时间

以每日两次钢铁的震颤，校准自己的心跳

它的阴影被车声准时切割，又缓慢愈合

墙壁上年画剥落，藏进更深的沉默

只有锈蚀的镰刀，在深夜的轰鸣里

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回响，仿佛与远方

另一段平行的轨道上，某列夜行的车厢

进行着沉默的、铁质的共振

4

废弃的月台旁，一个孩子将耳朵贴上冰凉的钢轨

谛听大地的脉搏。他说他听见了：

煤炭在炉膛里歌唱，茶水在铝壶里沸腾

听见挑着担子的脚步，在某个亮着灯的小站

正匆匆赶上那班即将启程的、暖黄色的列车

而信号灯兀自红绿变幻，在荒野里

为一场永不终结的仪式，忠诚地执勤

5

多年后，藤蔓已爬过仓顶，试探着缠绕最近的枕木

春天让一切和解：油菜花海在铁道两侧汹涌

列车穿过时，扬起一场黄金的急雨

旅行者在此歇脚，墙上涂鸦覆盖了旧标语

老人对孙辈说：瞧，那绿皮火车，多慢

慢到能看清每一片麦叶的翻转，慢到

能让离别拉长，让思念生根

——它正以“慢”的名义，驶入一个清晨的广阔

铁轨与泥土小径在大地上并行，伸向苍茫

像两条脉，用不同的节奏，搏动同一片田野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