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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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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雁飞过村庄(组诗)
一
总在数不清,雁阵
驮着斜阳丈量瓦檐的弧度。
天空用翅影研墨,
在炊烟未抵达之处,
临摹一封向南的、未封缄的信。
高过祠堂的苦楝树,
忽然松动年轮里的霜——
它看见雁声犁开云絮时,
把祠堂的钟摆,
悄悄拨慢,一个深秋的刻度。
漫漶入井栏的倒影,
正翻译水纹的密语。
芦花守口如瓶,
只为迁徙者,藏好
最后一节融雪的韵脚。
当幼童的叫声楔入云端——
所有稻垛忽然学会了
用倾斜的脊背,解读风向。
穿过谷仓缝隙的风,
已抢先,轻叩返青的堤岸。
而每片落羽钉进暮色,
都钉住一道垄沟:这边是休耕的契约,
那边是待航的河口。
直到大地,开始酝酿一次
深长的呼吸——
二
当所有眺望都弯成拱桥,
炊烟便接住了,那坠落的
渐渐变凉的哨音。
祠堂将整支雁阵,
编入族谱最新一页的眉批。
磨盘停转,并非因为风静,
是石缝里涨满翅影的苔痕,
在丈量一朵云与另一朵云之间
被折叠的归期。
有人弯腰,拾起一片
带霜的落羽,在掌心
掂了掂。他感到:
比一封家书,略轻。
比整个行囊里的秋天,略重。
而这轻与重的缝隙间,
胸膛里,传来了第一声
隐隐的夯音。
三
看大雁飞过村庄的人,
终于明白,胸膛深处在夯土——
每只雁影掠过,就多一片瓦;
每声鸣叫坠落,就添一根梁。
直到夕光,将整个雁阵
熔成一块滚烫的金锭,
稳稳地,补进祠堂檐角
那片残缺了百年的云。
他蹲下,指给孩童看:
那撕裂又缝合秋空的
凛冽的“人”字,
不是别离的修辞。
那是大地,在年轻时
就为所有跋涉,预设的
用来拍击苍穹与尘世的
同一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