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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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窗上的雨痕
天空倾倒它稀释的银河，
在玻璃的斜坡上减速，分岔。
每一道都在寻找
最陡峭的路径，回去来处——
它们透明的躯体里，
裹着整个城市倒立的缩影：
压扁的楼宇，流动的灯光，
和一个，与我对称的、久久未动的
模糊轮廓。
我伸出手指，想截停某一道
询问它，沿途的见闻。
却只在温热与冰凉的接壤处，
留下一小块，比雾气更先消散的
指纹。
当阳光最终回来收缴这一切，
还有一痕，在窗角
渍成了不肯消散的印记。
证明某场雨，曾在此驻足，
等待一个终将流入他乡的友人，
或是，等待一个偶然误入此途的
晚归人。
二、午睡醒来
先是听见声音，像隔着一层茧：
风扇的嗡鸣，远处施工的闷响。
然后光线才缓缓渗入，
在眼皮的暗房里，显影出
家具模糊的轮廓。
身体还陷在床的沼泽，
比铅沉，比云软。
某个“我”仍留在梦里，
处理一桩未完成的交易，
或是追赶一班没有号码的列车。
抬起手，五指在空气中张开，
像在检验，这具躯体
是否还是原装的配件。
意识，这迟缓的接线员，
正把散落四处的感官，
一件一件，接回正确的插孔。
直到闹钟的铡刀终于落下，
切断所有藕断丝连的叙事。
我坐起身，成为被自己
从梦的深海，打捞上岸的
第一件遗物。
三、路边的麻雀
它们是褐色的标点，
在水泥的段落间蹦跳，
修正着沉默的语法。
倏忽聚成逗号，讨论面包屑的出处；
又轰然散作省略号，将警报
写入所有同伴紧绷的脚爪。
从不为宏伟的飞行编队，
只热衷于短促的、实用的冲刺。
在轮胎与鞋底的惊险间隙，
签收着命运随机派发的谷粒。
有时停驻枝头，像一片
会自己移动的叶子，
用急促的方言，发表
对天气和天敌的短评。
当暮色泼下浓墨，
它们便抖落一身尘埃，
把自己归拢进屋檐或巢窠——
成为城市皱褶中，最不起眼
却永不搬不走的，公民。
四、当归
药屉深处，你蜷伏如
一句等待拆封的暗语。
褐色的根茎，布满褶皱，
每一道都是一条
缩略的归途。
性温，味甘，辛。
这描述的何尝不是
故土？是母亲灶头
常年不散的那缕炊烟。
能补血，活血。
仿佛游子苍白的记忆，
需用它的汁液重新染透。
最痛是那“归”字，
像一味药性峻烈的引子，
扎进所有离人的方剂，
迫使气血，向记忆的源头
逆行。
它被投入陶罐，文火慢煎，
在氤氲中舒展筋骨，
释放出山川的形状。
一碗深褐色的乡愁，
热气腾腾，烫喉，
且无法被岁月治愈。
而你饮下的，
是地图上无法标出的
根的方向。
五、偷一缕秋风
在夏天与冬天交接班的
那个罅隙，我伸出手——
不是攫取，是邀请。
请那缕最清瘦、最懂事的秋风，
路过我微微蜷起的掌心。
它带着远山木叶初黄的气息，
带着午后阳光晒透的稻草香，
还有一两声，被磨得圆润的
雁鸣的碎末。
我迅速合拢五指，像一个
捉住萤火的孩子。
将它囚禁于那柔软的
跳动的心房。
从此，我怀揣一个微型的季节。
在沉闷的会议室，在拥挤的地铁，
我偷偷松开一道缝隙，
便有一小片澄澈的凉意溢出，
瞬间，在周遭浑浊的空气里，
凿开一眼属于我的、秋天的
泉。
他们问我为何微笑。
我不语。我是一个富有的贼，
赃物无形，却足以贿赂
一整座城市的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