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晚班公交》
我不是在行驶,我是在收容
整个城市卸下的倦意。车门开合,
吞吐着被路灯拉长又压扁的影子。
我在站台多停三秒——
等一个踉跄的梦,追上它主人的脚步。
隧道将我们吞没,靠窗的人
把脸转向更深的黑暗。车厢里,
所有站着的故事,都在颠簸中
练习着平衡的技艺。
转弯时,车灯暗了暗,
像为某个未完成的哭泣调低音量。
终点站总在下雨。人们散去后,
我泊在积水里,成为夜色中
一枚被水纹轻轻含住的母音。
2.《小区长椅》
我身上常留着上一位的体温——
有时是书包压皱的暖,有时是
月光浸凉的叹息。鸟鸣在扶手上结霜,
又被正午的阳光赎回。
最熟悉我的,是那个总在傍晚
独自坐很久的老人。他走后,
凹陷的木板会慢慢回弹,像潮水
退去后沙滩平整的呼吸。
这长椅记得所有印记,又将它们
悉数归还给风。
当最后一个脚步声拐进楼栋,
我终于完整。露水沿着木纹,
收集所有散落的温度,在黎明前,
凝成一颗透明的、什么也不说的
完整。
3.《街角修车铺》
黄昏松动时,他接住第一枚
脱落的车铃。这里不是庙宇,
却总有金属碰撞时的低语。
他躬身,掌心托着一只
不再飞转的轮。油污很慢地
爬过指纹,像在辨认
另一片土地的等高线。
递回钥匙时,他总会擦一擦
铜锈边缘——那些磨损的部分
忽然有了薄暮的光泽。年复一年,
他让松动的轴找回自己的重心,
让每道擦痕,都成为圆弧上
安静的刻度。
4.《二维码》
人们举起我,像举起
通往某处的最后一片叶子。
其实我本是许多扇门,
被排列成迷宫的样子。
但总会遇到这样的时刻:
当老人颤抖的手,怎么也
对不准手机的眼——
我的线条便会悄悄晕开,
变得模糊些,再模糊些,
直到,恍然成为一扇
为他虚掩的门。
最暗的方块不是秘密,
是所有迷宫都必须留出的出口。
当“滴”声响起,那个空缺的角落
会漏出一点点,刚刚好的光——
刚好够照亮指纹上一小片
温暖的荒地。
5.《方言》
我蜷在祖母的舌根,像
一枚不肯融化的旧糖。当新闻联播
收割所有夜晚,我就潜伏在
炊烟的偏旁里,等待某个
突然失语的瞬间。
从不需要翻译。那些
被标准音滤掉的柔软,只在
月光漫过晒谷场时显影——
“落雨”是天空在筛谷子,
“天光”是曙色撬开窗缝的脆响。
如今孩子们用表情包交谈,
我在他们干净的声带里,
渐渐蜷缩成一处无人调用的密码。
可是你听——总会有那样的深夜,
在加班的玻璃格子间,
一句猝不及防的“归屋嘞”,
带着祖母炊烟的温度,
瞬间击穿了所有冰冷的显示屏。
整个城市的灯光,
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6.《雨前书房》
未拆的信在封皮下长出菌丝。
尘埃用慢动作,演练一场
温柔的塌方。雨季悬在窗檐,
词语们叠起的湿度,正渗透
每一处未曾咬合的木质关节。
墨水瓶的黑夜如此诚实——
它腹中的浓度从未减损,却始终
蜷在标签背后,像在守卫
某个永远不必启封的诺言。
风翻动空白页码时,我听见
所有未写下的句子,正在
木纤维的深巷里,踮脚行走。
它们走得那么轻,那么慢,
仿佛生怕踩疼了,纸张内部
正在做梦的年轻树轮。
7.《旧信箱》
邮差空手离去的日子,梧桐影
便落满我的肩胛。太多时候,
我把外卖单的折角,当成
远方寄来的加急电报。
铁皮内部常有细小的震动——
有时是风模仿某人的脚步,
有时是锈,在模仿某次
未完成的转身。我收藏
所有误投的晨昏,仿佛
慢一点拆封,春天就会在邮戳里
住得更深些。
直到某天,一封手写信
穿过二维码的森林,重重地
跌进我怀中。我们一同
在蜘蛛网里慢慢受潮,慢慢
成为两枚被时光签收
却永远不必拆封的
透明的歉意。
8.《迁徙的雁》
天空的甲骨文不断被擦写,
唯有我们飞过的弧度
成为大地上,唯一
不用翻译的笔迹。
他们说,返乡是古老的迷信了。
但我们生来就是要丈量
承诺的温度——那些经过的霜、雾,
那些看不见的磁极,都将
从我们的骨骼里醒来。
洞庭湖的皱纹又深了一毫米。
我们准时抵达,像抵达
另一副自己的骨架。
季节的信徒不需要庙宇,
每片水域都是映照天空的镜面。
最冷的夜里,阵型会收紧些,
用羽毛替彼此挡住风口。
当晨曦切开云层,那道人字裂缝里
漏出的光,刚好够照亮
所有还在路上跋涉的
未完成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