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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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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的往事:心之涟漪(组诗、外一首)
一、
离开前,故乡将三样东西
烙进我的行囊:
一捧灶灰的温度,
它教会我在寒夜如何自暖;
一声拉长的呼唤,
它让我在所有陌生城市
都能听懂风的方言;
以及一缕烟的姿态——
永远向上,却懂得
为屋檐弯腰。
二、
后来,我成为他乡的
一部分土壤。可每当
地铁隧道刮起穿堂风,
我总听见体内
一条暗河开始涨潮。
它不泛滥成灾,
只静静地,一遍遍
冲洗着记忆的卵石,
让它们愈发圆润、光亮。
那枚最亮的卵石上,
刻着祖母用炊烟
写下的第一个字:家。
三、
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
在超市扫码器的嘀嗒声里,
总有一瞬间,所有噪音退潮。
一个声音会穿透所有图层,
清澈地响起:
“回家吃饭喽——”
不是幻听。是心湖中央,
那枚童年的石子,
投下的涟漪,
终于抵达了此刻的岸。
于是,我低头吃饭的姿势,
便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四、
叶落归根,是一种选择。
而我的根,从未离开土壤。
它只是学会了在水泥的裂缝里,
在网络的信号里,
在异乡的方言里,
进行光合作用。
炊烟是我的叶绿素。
它让我在每一个
疲惫得想成为流云的黄昏,
重新变回一棵树,
朝着故土的方向,
默默增生一圈年轮。
五、
如今我明白,
我毕生的事业,
是在异乡的天空,
升起属于我的炊烟。
用加班后的一碗面汤,
用给孩子讲的故事,
用写给父母的一句“都好”。
我的烟囱,立在胸膛。
我的火光,来自那捧
从未冷透的灶灰。
你看,所有游子的烟
在云端相连,
织成了故乡
最新的一层天空。
《共用的黄昏》
我们曾共用同一头牛,同一个
被牛蹄踩得温热的黄昏。
后来,道路分食了我们——
你咽下南方的雨,我消化北方的雪,
他则把自己种回,牛蹄印的凹痕。
但每个傍晚,世界总会
微妙地倾斜三度。
于是地铁玻璃映出稻田,
文档字体染上谷壳的金,
而他的无人机,在给祖坟除草时
突然悬停——仿佛再次听见
我们当年,用柳哨吹出的
那片迟迟不肯降落的云。
原来我们从未分开。
只是把那个漫长的黄昏,
折叠进了不同时区:
你的晨曦,我的子夜,
他雨后湿润的正午。
而牛,依旧在反刍。
反刍着所有尚未命名、
却早已决定的
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