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墨斗
他拉出那条吃饱了黑线的深渊
在木料上,弹出一道笔直的
时间的准绳。
我后来所有的建造都歪斜
因我体内,始终缺那一声
紧绷后骤然释放的
清冽的啼鸣。
2、发酵
舅婆的酸菜坛子,是客厅里
一个沉默的胃。
持续消化着季节,与
多余的日光。
我的冰箱保鲜层,一切被按下暂停键。
包括那颗想变成
往事的卷心菜。
3、如何认识一片瓦
“这是瓦,曾住在屋顶。”
孙子触摸3D打印的模型:“光滑。”
真正的瓦,背面有苔藓的遗嘱
与暴雨的签名字迹。
我的教学,是一次成功的
剥离手术。
4、建材市场
老榆木梁,标价三千。
说明牌写着:“承载过三代炊烟。”
它静静躺在那里,身价
已与烟无关。
他买下一小块,它将成为
书桌上最有重量的
镇纸——压住所有
试图飘起来的乡愁。
5、陶瓮
它臃肿的腹部,曾收容过
战时的稻种、婚宴的米酒
和饥年的叹息。如今空置
在博物馆射灯下,标签注明:
“民用贮器”。它再不必
消化历史。而我的胃,继承了
它饥饿的形状。
6、记忆
X光片显示,我的坐姿
与祖父犁地时的腰线
高度重合。
医生说这是劳损。
我知道,这是埋在基因里的
最后一次秋耕,还未完成。
7、胎记
肩胛的淡斑,地图上
一个被抹去的村落。
每当情动或悲伤,它就隐隐发烫——
像旧电厂在断电多年后
仍有地下电缆,在嘶嘶地
输送最后的电压。
8、声带
我的普通话,是一套粗装修的商品房。
明亮,规范,没有鬼魂。
直到某个深夜,一句母语的梦话
像老宅墙皮的突然剥落
露出里面夯土的、古老的哭声。
9、方言
统计发现,家族对话中
母语词汇正以每年7.3%的速率
被普通话替换。像一场
静默的政变。我尝试建立方程:
设乡愁为x,遗忘为y,
解是当我孙子完全失去乡音时
我瞳孔的焦距,将永远
对不准任何一颗
命名的星。
10、童话两种
我讲的:田螺姑娘,帮青年煮饭。
孩子听的:家政机器人,内置了
古老的报恩程序。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本
被重新编译的
东方幻想史。
11、盐的迁徙
老家灶台的粗盐,结晶里藏着
海风粗粝的谶语。
我厨房的碘盐,精致如雪
只在体检报告“超标”的红色警示里
泛起一丝
遥远的咸。
我们这一代的乡愁,是体内
一场小心翼翼的
控盐运动。
12、倒下的方式
老杉树倒下时,遵从了父亲的斧刃
与山的坡度。它懂得
一种臣服的庄严。
而我城里的焦虑,倒下时
只剩闷响,与一份
待签署的理赔文件。
父亲说,树听风,人听树。
我听了一辈子
降噪耳机。
13、水文笔记
祖父测水深,用一根篙
探底泥的脾气。数据是:
“没过头顶三拃,有漩涡,性子烈。”
我查电子水文图,曲线平滑
标高精确到厘米。却无人校准
那根用以打捞当年月光的
虚线的刻度。
14、奠基仪式
每年祭祖,我们反复夯实
同一个传说:祖先从一棵大槐树下出发。
直到我在县志里读到,那棵树
生于清朝,而我们的族谱
始于明初。
原来,故乡最坚固的部分
是那截自愿续接的
虚构的树根。
15、数字供品
清明。我在云端文件夹“先祖”里
新建一个文档。
键入:香烟三支,浊酒一杯。
敲击回车,如同叩首。
没有灰烬升起,只有
光标在空白的末尾,无辜地
闪烁,闪烁。
16、家族相册
每一张合影,都是一次
小型的历史定稿。
缺席者被抹去,皱眉者被修正。
笑容的浓度,经过集体表决。
我翻阅它,像查阅一份
早已单方面生效的
和平条约。
17、未寄出的地貌
想给你寄一块故土的剖面:
最上层是今年新落的松针
中间是父亲踩实的车辙
底层,是幼年埋下已锈蚀的
铁皮蛙。邮局说,此物
属违禁品——“具体本身
已成为一种
需要被检疫的乡愁。”
18、中途
候车厅,男人握着一包故乡的土。
安检仪尖叫。他打开:
“只是晒干的稻田。”
广播催促登车。他最终
将土倾入垃圾桶,动作轻柔
如为一位挚友
覆盖殓布。
19、翻译
试图向孩子解释“湿柴不起焰”。
他眼中的火,是燃气灶按钮
蓝莲花般的盛开。
我张了张嘴,咽下一口
带着烟灰味的
无效的空气。
20、算法推荐
短视频里,刷到老家的桃花。
配乐欢快,滤镜让花期
看起来永不落幕。
我点了赞,系统于是推送来
更多相似的春天。
多么贴心。它不知道
我怀念的,恰恰是那场
让一切黯淡的、没有美颜的
春寒。
21、新居
老屋的原址上,新瓷片在阳光下练习反光。
旧梁木被砌进文化墙,成为解说词里
“记得住的乡愁”。
只有地基石保持缄默——
它记得所有脚步的重量,包括推土机
那次礼貌的清除。
铝合金窗格中,野葛依旧在攀援,
像在完成一幅未尽的草稿。
我的凝视卡在两种时间之间:
一半是崭新的、被祝福的坚固;
一半是苔藓在水泥缝里,进行着
静默的、不被测量的
光合作用。
22、双轨叙事
返乡列车提速了。
车窗上,旧影飞逝如逃兵;
手机屏幕里,新消息堆叠如攻城槌。
我的瞳孔因此学会分屏:
左眼放映离别的默片
右眼实时滚动着
尚未发生的重逢。
23、口袋
移民后,他的母亲总在口袋里
装一小包家乡的土。不为种植
只为“压一压陌生的风”。
她母亲去世后,他清理遗物
发现每个外套口袋
都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原来她母亲一直背着
一座轻若无物的
行走的坟茔。
24、契据
当最后的命名者阖上双眼
地图便开始溶解。我们围拢,
从各自体内取出:
一枚锈蚀的钥匙、半片童谣的釉、
还有脉搏里淤积的
寂静的磁针。
不再辨认方向。只在旷野
剜出一个坑,将钥匙、童谣与磁针
这些尚存体温的遗物,轻轻
倒入与星空垂直的虚无。
火,从骨头的缝隙里
自己燃起。没有灰烬。
只有所有的影子,挣脱了
身体的形状,
在大地上,首次
留下了不被任何光线扭曲的
墨痕。
